旅游归来

李华玩上瘾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攻略，看今天去哪儿，明天去哪儿，后天去哪儿。他把周边所有的海滨小镇都翻了个遍，从蒙特雷到圣巴巴拉，从圣迭戈到拉霍亚。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标着“车程X小时，推荐指数X星”。大舅看着他手里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沉默了很久。“你还打算玩多久？”李华头都没抬，“看情况。”“什么情况？”“看您和舅妈什么时候想回去。”大舅看着他，“我们现在就想回去。”李华抬起头，愣了一下。“现在？”“嗯。武馆那边，徒弟们等着。你舅妈也惦记你大弟大妹。”舅妈在旁边点头，“那两个不省心的，我不在，不知道又搞出什么事来。”

李华看了看外婆。外婆在阳台上看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银白色的，很亮。他走过去，“外婆，您呢？想回去吗？”外婆转过头，看着他。“你想玩就玩，我陪你。”李华笑了。大舅在后面咳了一声，“妈，您一个人跟Habi，我不放心。”外婆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比你细心。”大舅没接话，但表情写着：我不放心的是他照顾您，不是他细不细心。李华知道大舅的意思——不是怕他照顾不好外婆，是怕他带着外婆到处跑，跑出个好歹来。他叹了口气，“那就回吧。”

中午到的唐人街。几个人也不打算在家里开火了，舅妈打电话饭馆订了位，一家人吃了顿便饭。吃完饭，李华开车回自己家。后备箱里塞满了伴手礼——贝壳风铃，珊瑚摆件，海盐香皂，还有几瓶当地产的蜂蜜。他拎了两趟才搬完，堆在客厅桌上，像一座小山。阿强和Ian都不在，他看了下表，下午三点，花店还不到下班时间。他上楼，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沉，像掉进了海绵里，四周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海浪，没有海鸥，没有舅妈的大嗓门。只有安静。然后，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在海里游泳，游着游着，腿抽筋了，往下沉。他拼命蹬水，蹬不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咸的。他喘不上气。他挣扎，越挣扎沉得越快。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不是拉他上去，是按住他，把他往下压。他睁开眼，看到一张脸。圆圆的，肉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阿强。“哥！你终于醒了！”李华喘不上气不是梦，是真的。阿强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胳膊压着他的胸口，腿压着他的腿，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脖子上，热的，痒的。他用力推，“起来。”阿强不动，“哥，我想你了。”“起来！你多重自己不知道吗？”阿强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一种大型犬被主人冷落后的委屈表情。“你走了好多天。”“才一周而已。”“一周还不久？我天天在店里干活，累死了。”“累死了还这么胖？”“没胖。”李华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胸口。阿强看着他的动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原谅。”李华凶巴巴地回，阿强不敢反驳。

李华下床，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柠檬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有几颗柠檬黄了，沉甸甸地坠着。他回头，“Ian呢？”“在楼下做饭。”“你们今天关门早？”“嗯，没什么客人，就早回来了。”李华点点头，下楼。

Ian在厨房。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围裙系在腰间，正在炒菜。油烟机开着，锅铲声哗哗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李华一眼。“回来了？”“嗯。”李华走到厨房门口，笑着说，“给你们带的伴手礼看了吗？”Ian回头，“一回来就发现了，还没细看，等会儿在仔细瞅瞅。”他继续炒菜。

阿强手里拿着一个贝壳风铃，“哥，这个挂哪儿？”“随便。”“挂我房间门口行吗？”“行。”阿强跑上楼去了。李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Ian炒菜。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翻锅，调味，关火，装盘。一气呵成。“看什么？”Ian把菜端过来。“看你做中餐啊。”“全都是我爱吃的！”李华开心地发现。Ian微微脸红，做饭热的。

吃饭的时候，阿强一直在说话。讲店里的事，讲客人的奇葩要求，讲Ian怎么教他包花。讲到兴奋处，筷子都放下了，手舞足蹈。Ian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饭。李华听着，偶尔点头。他想，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有人在说，有人在听。菜热着，饭香着，灯亮着。

吃完饭，阿强主动洗碗，Ian去阁楼浇花。李华坐在客厅，把伴手礼分了分。贝壳风铃给阿强，珊瑚摆件给Ian，海盐香皂放洗手间共用，蜂蜜留给喝水。分完，他上了楼。

窗外的月亮挂在柠檬树梢头，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想着明天的安排——去店里看看，最近营业额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