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孩

李华在海边玩得乐不思蜀了。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拉开窗帘就是一片无边的蓝。外婆在隔壁房间，比他起得还早，坐在阳台上看日出，橘色的光铺满海面，老太太看得入神，连他端咖啡过去都没察觉。“外婆，咖啡。”她接过去，皱着眉喝了一口。“今天去哪儿？”李华翻开手机查攻略，“有个玻璃底船，能看鱼，不惊险，适合您。”外婆点头，“那去吧。”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周。李华带外婆玩了很多她这辈子没试过的东西——玻璃底船，海上小火车，沙滩骑马，还有那种被船拉着在海上飞的降落伞。降落伞是舅妈偷偷建议的，说“你外婆年轻时可想飞了”。李华问了外婆，外婆说不去，李华说“那我自己去”，外婆说“你一个人不安全”，李华说“那您陪我”，外婆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去了。飞起来的时候，老太太紧紧抓着绳子，脸绷得紧紧的，李华在旁边喊“外婆您睁眼，风景可好了”。外婆眯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下来的时候腿软，李华扶着她，她在发抖，但嘴角是翘的。“还行吧？”李华问。“再也不坐了。”外婆说。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舅妈说“今天飞了，挺高”，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最让李华意外的，不是外婆敢坐降落伞，是她在沙滩上的反应。那天他们去了一片公共海滩，人多，穿什么的都有。比基尼，丁字裤，还有裸晒的。老太太戴着草帽，拎着凉鞋，走在沙滩上，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走。“怎么了？”李华追上去。外婆低着头，“回去，换地方。”李华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穿比基尼的年轻姑娘正在涂防晒霜，旁边一个穿丁字裤的男人在跑步。他忍住笑，“外婆，这是海滩，都这么穿。”外婆不听，走得飞快。李华追上去，拉着她的胳膊，“您别走啊，我给您买件泳衣，您也穿。”外婆停下来，瞪着他。“我这么大年纪了，穿那个？”“有保守的，长袖长裤那种，这儿太晒，穿着防晒。”外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跟他去了。

泳衣店的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卷发，大嗓门，看到外婆就喊“老太太身材真好”。外婆被夸得不好意思，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一套深蓝色的——长袖，长裤，领口到锁骨，裙摆到膝盖。李华说“好看”，外婆说“真的？”他说“真的”。外婆就穿着那套泳衣，在沙滩上走了半个小时。路人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她不在乎了。她坐在沙滩椅上，戴着草帽，喝着椰子水，看着那些穿得少的男男女女。李华在旁边躺着，晒太阳。

“那个男的，”外婆忽然开口，“肚子上毛好多。”李华差点被椰子水呛着。“您看他干嘛？”“他自己走到我面前的。”李华忍着笑，“那您别看。”“眼睛自己看的。”李华笑出声了。外婆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还在沙滩上遇到了一个老爷爷。白人，头发全白了，戴着墨镜，穿着沙滩裤，身材保持得很好。他走过来，跟外婆搭话。“您一个人？”“不是，跟外孙。”“你外孙长得真好。”老爷爷看着外婆，“您皮肤真好，晒不黑。”外婆愣了一下，没接话。老爷爷又说，“我在那边住，有空一起喝咖啡？”外婆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得。她站起来，拉着李华就走。李华被她拽得踉跄，“外婆，人家就是夸您。”“夸什么夸，调戏老太太！”李华回头，老爷爷站在原地，一脸无辜。他冲老爷爷摆了摆手，老爷爷也摆了摆手，走了。

“外婆，人家真没别的意思。”“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对您有好感，想认识您。”外婆瞪着他，“我都多大年纪了，要什么好感！”李华想笑又不敢。“那您年轻的时候，外公怎么追您的？”外婆不理他，走得飞快。李华追上去，看到她耳朵红了。他没再问，偷偷笑了。

晚上，外婆跟在另一栋别墅住的舅妈打电话，说“今天有个老头，不要脸”。舅妈在电话那头笑，“人家怎么你了？”“说要请我喝咖啡。”“那你怎么说的？”“我走了！”“妈，您也太不给面子了。”“给什么面子，我又不认识他。”李华在旁边听着，心想，外婆这辈子，大概只被外公追过。外公走后，就再也没人对她说过“一起干什么”的话了。老太太平时在家，舅妈管着，大舅护着，出门有人陪，跟陌生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出来，李华放手让她跟人聊天，她反而不习惯了。

吃晚饭的时候，外婆还在说那个老头。“他穿个花裤衩，一头白毛，还戴墨镜，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李华给她夹菜，“人家是正经人，住附近，退休了，来海边度假。”外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了。”外婆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您走之后。”外婆看着他，眼神复杂。“他问您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就是不好意思。”“你怎么什么都跟人家说！”李华笑了，“外婆，人家还说您可爱。”外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李华看着外婆，忽然觉得，她不是老古董，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夸，不习惯被陌生人注视，怕被人笑，怕被人说“这么老了还不正经”。他想起Noon，如果她还在，也会这样吗？八十岁，有人请她喝咖啡，她会去吗？大概会。Noon跟外婆不一样，她不怕。她活得比谁都勇敢。

回酒店的路上，李华挽着外婆的胳膊。月亮很亮，照在沙滩上，银白色的。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外婆。”“嗯。”“明天还去那个海滩吗？”外婆想了想。“那个老头还在吗？”“可能在。”“那换个地方。”李华笑了。“好。”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不觉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海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是Ian的消息：「店里今天进了新花，雏菊，黄的，很好看。给你留了一束，等你回来插你桌上。」李华没回。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海还在响，月亮还在。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带外婆去哪个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