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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喝

从美剧无耻之徒开始

自从那晚一瓶红酒换来几千字的灵感之后,李华发现了一个秘密——酒精是创作的水龙头,拧开它,文字就哗哗地流。不拧,就滴答滴答,偶尔漏几滴,还不够润湿键盘。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那晚写的那几千字,第二天他反复读了三遍,改了几个标点,一个字都没删。不是他舍不得,是真删不掉。每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像裁好的一排树,不多不少,刚好挡住风沙。

所以他决定继续喝。但不能再被发现了。上次被Ian公主抱,在床上醒来,床头柜上放着柠檬水,便利贴上写着“粥在锅里”,这些都太丢人了。他可以接受自己喝醉,但不能接受自己喝醉了被人照顾。尤其被Ian照顾。

于是他调整了策略。时间:深夜。Ian上早班的时候,十点就睡了。等他呼吸匀了,灯灭了,李华才开始行动。地点:卧室。门要反锁,窗帘要拉严,台灯调到最暗,电脑屏幕的亮度也要调低。光不能从门缝漏出去。装备:红酒,高脚杯,开瓶器,一瓶矿泉水,一块毛巾。酒倒出来,不马上喝。先放一放,让它醒一醒。他也不知道红酒需不需要醒,但他需要。他需要这段时间来酝酿情绪,来告诉自己:“你不是在酗酒,你是在创作。创作需要灵感,灵感需要酒精。这是合理的,科学的,必要的。”

第一晚,顺利。他喝了半杯,写了八百字。没有断片,没有胡话,没有被人从椅子上抱起来。他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边放着那半杯没喝完的酒。他把它倒了,洗了杯子,藏好酒瓶。下楼的时候,Ian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早。”Ian说。“早。”李华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前。Ian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第二晚,也顺利。第三晚,很顺利。第四晚,他加了量。半杯变成一杯,一杯变成一杯半。不是贪杯,是那晚的灵感特别多,像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他舍不得关。他写啊写,写到手酸,写到眼睛花,写到脖子僵。他不知道写了多久,只觉得键盘上的字母都模糊了,屏幕上的字都在跳舞。他想,该停了。再写下去,明天不认识自己写的什么。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然后站起来,床在哪儿?他转了一圈,没找到。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终于摸到了床沿。他扑下去,不是躺,是摔。床垫弹了一下,他被弹起来,又落回去。然后世界消失了。

Ian是被一阵闷响吵醒的。不是多大的声音,是那种——有东西摔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客房在一楼,李华的卧室在二楼。声音从楼上来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后续。又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这次不是闷响,是“咚”,像是有人撞到了墙。他坐起来,听了听。安静了。他躺回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李华。那个人今天下午没出门,晚饭也没下来吃。Ian做了饭,敲门叫他,他说“不饿”。门关着,声音闷闷的。Ian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饭菜下楼了。后来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来回走的,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他在找酒。

Ian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不是他爱管闲事,是他睡不着。脑子里是那个人摇摇晃晃的样子,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摇,但他想象他在摇。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客房。楼梯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楼上的灯全灭了,只有李华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极淡的,像黎明前的天际线。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他听了听,里面有呼吸声。不是平稳的,是那种喝多了的人特有的、偶尔会停顿一下的呼吸。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他推开门。台灯还亮着,调到最暗,昏黄的光照在一小片范围里。李华趴在床上,不是躺,是趴。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压在身下,一条腿垂在床沿外,脚还穿着拖鞋。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旁边放着一个高脚杯,杯底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残液,酒瓶倒了,滚到桌角,差点掉下去。空气里有红酒的果香,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Ian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笑,又想叹气。

他走过去,先把酒瓶扶正,拧好盖子,放到桌上。又把杯子拿起来,杯口有一圈唇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他把杯子放在酒瓶旁边。然后他弯下腰,把李华垂在床沿外的那条腿抬上去,拖鞋掉了,他没管。他把被子从他身下扯出来,费了点劲,因为李华压得很紧。扯出来之后,他把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李华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Ian蹲在床边,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这半个多月,他瘦了。不是没吃饭,是写东西写的。每天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忘了喝水,忘了吃饭。Ian端上去的饭菜,经常原样端下来。他劝过,李华说“放着吧,一会儿吃”,一会儿就凉了。他也不好再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倒掉。

他该说他几句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他只是个蹭住的,不是家人,不是爱人,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客人没资格管主人的事。但他还是管了。不声不响地管。每天给他端饭,给他洗衣服,给他收拾厨房。他不知道李华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把台灯调得更暗了一点,只留一缕光,免得李华半夜醒来摸黑。然后他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梦话。“Noon……”

Ian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李华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但他听清了。“Noon……”Ian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色。他靠着沙发背,看着那一片光。Noon。那个名字,他听过。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凉的,冰的,从喉咙凉到胃。他放下杯子,上楼,回客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了,那个人大概又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回来,还要给他做饭,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