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最近在写一个东西,打开电脑,面对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嘲笑他的小眼睛。他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翻江倒海——情节,人物,对话,场景,细节,伏笔。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抓不住。像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再打一行,这次没删,但看着那行字,他觉得像一具尸体,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灵魂。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晃眼。他想,也许他需要借助一下红酒。
红酒是在超市买的,不贵,他不太懂酒,挑了一瓶标签好看的,深红色的酒液,黑色的瓶身,烫金的字。回到家,他拿出高脚杯,倒了小半杯。晃了晃,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喝了一口。酸,涩,还有一点点果香,不好喝。
不知道什么时候,半杯变成了半瓶。他的脸开始发烫,头开始发晕,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他能看到那些之前抓不住的东西了。情节像河里的鱼,一条一条游过来,他伸手就能捞到。人物有了声音,有了表情,有了那些他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对话活了,像有人在耳边说,他只需要写下来。他打字飞快,键盘噼里啪啦响,光标不再嘲笑他了,它在奔跑,追着他的手指,从行首追到行末,从这一页追到下一页。
他写了很久。写到脖子酸了,眼睛花了,手指僵了。但他不想停。怕一停下来,那些鱼就跑了。于是他继续喝,继续写。酒瓶空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光的。只记得最后一行字,他打了很久,打了好几次才打对。然后,世界开始旋转,是那种温和的、缓慢的,像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一圈,慢慢地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在转,书架在转,窗外的柠檬树也在转。
模糊中,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然后是声音——谁的声音?Ian的。他在说什么,听不清。然后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又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被抱起来了,他的头靠在一个温热的地方,大概是肩膀。他闻到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夜风的凉。他想说“放我下来”,但嘴不听使唤。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然后,世界消失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天花板——是他的卧室。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垫得刚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沿上有一片柠檬。他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不疼。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柠檬的酸和水的暖一起滑进喉咙。他放下杯子,发了很久的呆。
昨晚的事,他只记得三件。写了很多字,喝了一瓶酒,被抱起来了。被谁?这个房子,除了Ian,没有别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换过的。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客厅很安静,Ian不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盖子盖着。他走过去,揭开——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盘煎蛋。锅盖的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蛋凉了别吃,微波炉热一下。」字迹很丑,但能认出来。
李华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他喝了一口粥。不烫了,刚好。咸菜脆脆的,煎蛋有点老了,但能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他洗了碗,把锅也洗了。
回到书桌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昨晚写的东西。他往下翻了翻,字数比预想的多得多。他本来以为昨晚只写了几百字,结果好几千。他读了一遍,写得太好了——好到他不信是自己写的。那些句子,那些对话,那些细节,像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比他有才华,比他有耐心,比他更懂那些人物的心跳。他看着那些字,想,酒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拿起手机,给Ian发了一条消息:「谢谢。」那边很快回了一个问号。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粥。」那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你昨晚吐了,记得吗?」李华盯着那行字,不记得。他回了一个字:「不记得了。」那边发了一长串:“你吐了我一身,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把地拖了。你还说胡话,什么“参宿四怎么还没炸”,什么“Noon”,谁是Noon?”李华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Noon。他叫了Noon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柠檬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他伸手摘了一颗柠檬,粗糙的皮,闻起来很香。他拿进厨房,切片,泡水,加了一点蜂蜜。喝了一口。酸,甜,还有一点苦。像昨晚。像那些他忘不掉的日子。
手机又震了。Ian的消息:「不用解释。谁都有过去。」李华看着那行字,没回。他端着那杯柠檬水,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很好,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