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华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尖叫,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黛比和Carl争论谁带少了袜子的声音,Fiona催促大家快点的声音,Frank不知道在哪儿嘟囔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一楼一直传到二楼他的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帮家伙,要走了。
他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下楼。
客厅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黛比正试图把自己那个明显超重的箱子拉上拉链,Carl在旁边捣乱,Liam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小箱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旅游指南。Fiona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和那个李华昨天联系好的地陪说话。
地陪是个三十多岁的英国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那种能把所有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专业人士。他看到李华下楼,礼貌地点了点头。
“李先生,所有行程都确认好了。第一站巴黎,三天,然后去瑞士,意大利,最后德国,一共两周。您看可以吗?”
李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首款。剩下的回来结。”
地陪接过卡,动作熟练地刷了便携POS机,递回一张小票。
Fiona走过来,看着那张小票上的数字,眼睛微微睁大。
“Lip,这……”
“姐。”李华打断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应急的。路上万一有什么事,别省着。”
Fiona捏着那个信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华没让她说。
他转身,对着那三个小的,每人手里塞了几张钞票。
“零花钱。”他说,“省着点花,但也不用太省。”
黛比尖叫起来,Carl跟着叫,Liam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小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Frank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李华身边,脸上堆着笑。
“儿子——”
李华看都没看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到门口,拉开大门。
“车在外面等着了。”他说,“玩得开心。”
黛比第一个冲出去,Carl跟着,Liam被Fiona拉着。Frank讪讪地跟在最后,路过李华身边时,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Ian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华。
“你不去?”
李华摇摇头。
“有事。”
Ian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那辆等在门口的面包车。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消失在拐角。
李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安静。
真他妈安静。
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
昨天还热热闹闹挤满了人的厨房,现在空荡荡的。灶台上还放着早上Fiona用过的咖啡杯,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盘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黛比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贴纸——一只傻乎乎的笑脸猫。短短两日,空荡荡的房子多了许多人迹!
李华看着那张贴纸,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定了这独栋别墅。
大是真的大,空也是真的空。第一学年,他肯定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校里,回来也就是睡个觉。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都费劲。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草坪。
昨天那三个小的还在上面疯跑,Fiona还光着脚和他们一起跑。
现在草坪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时,草叶轻轻晃动。
“算了。”他对自己说,“定都定了。”
钱是王八蛋。
不怕浪费。
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看了无数次的账户。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嘴角弯了弯。
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涨了一点。
那些分散在股市里的钱,像一群听话的羊,安安静静地吃草,安安静静地长大。他只需要偶尔看一眼,确认没有狼来。
千万美金,现在已经变成了……
他懒得算。
反正够花了。
他又一次,提前实现了财富自由。
上辈子他花了多年才走到这一步。
这辈子,半年。
李华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英国灰蒙蒙的天,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泰国。
Noon。
机票是当天订的,酒店是当天订的,出发是第二天一早的。
李华坐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英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空。
但他还是要去。
有些事,不做,永远不甘心。
曼谷还是那个曼谷。
热,湿,喧嚣,满大街的摩托尾气和香料气味。李华走出机场,被那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
他叫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他记了很多年。
Noon家的地址。
那栋白色外墙、红色屋顶、院子里种满热带植物的独栋小楼。那只永远睡不醒的橘猫。那个永远在厨房里忙活的、温柔的女人。
车开了很久。
从机场到市区,从市区到市郊,从宽阔的马路拐进越来越窄的小巷。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李华下车,站在那扇门前。
然后他愣住了。
门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扇门。
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堵墙。
院子里没有热带植物,只有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那只橘猫不在,甚至没有任何猫的影子。门牌上的号码,是他记忆中的号码,但门边贴着的名字,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名字。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门铃。
一个中年女人开了门,穿着家常的衣服,脸上带着警惕的打量。
“你找谁?”
李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他找谁?
他找Noon。
他找那个陪他走了一辈子的女人。
他找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他此生最爱的人。
可她说的是泰语,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Noon母亲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意大利腔调的泰语,完全不一样。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问一下,原来住在这里的人……”
女人皱了皱眉。
“我们搬来五年了。以前的人?不知道。”
门关上了。
李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五年。
他们搬来五年了。
那Noon呢?
Noon去哪儿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曼谷的街头走了很久。
走过那些他记忆中的街道,走过那些他曾经和Noon一起吃过的小店,走过那个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海边。
海还在。
沙滩还在。
那块他坐过的巨石还在。
只是身边的人,不在了。
他坐在熟悉的位置,看着太阳慢慢沉进海平面,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黑色。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变的节奏。
他想起一句话。
是一个哲人说的: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他现在明白了。
水在流,河在变。
就算他回到同一个地方,那也不是同一条河了。
就算他找到同一个地址,那也不是同一个家了。
他是第几次穿梭在时间的河流里了?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往前走。可总忍不住回头,想找找熟悉的面孔。
道理都懂。
可还是忍不住。
非要看一眼,再确认一遍,等到心彻底死了,才能安下心来,继续出发。
李华坐在海边,看着那片吞噬了夕阳的黑暗,慢慢闭上眼睛。
海浪声还在。
一直在。
两周后,他回到英国。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空荡荡的,静悄悄的。
打开门,走进去。
冰箱上那张笑脸猫贴纸还在。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边,看外面的草坪。
草还是那些草,风还是那些风。
只他不一样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然后是黛比的尖叫声——从门外传来,穿透力极强,能让人从沉思中直接弹起来的那种。
“Lip!我们回来了!你猜我们买了什么!”
门被撞开,黛比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巨大的、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埃菲尔铁塔模型。
Carl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瑞士军刀。Liam抱着一堆明信片。Fiona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Ian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哪儿买的红酒。
Frank不知道又溜哪儿去了。
李华站在窗边,看着热闹的人,看看臃肿的东西,看着那扇被他关闭又被家人拉开的保持敞开着的大门。
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又没那么空了。
黛比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非要他看她买的铁塔。
“Lip你快看!是不是很酷!是不是很值得!”
李华低头看着那只丑得不忍直视的铁塔,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很酷。”
黛比满意地笑了。
Fiona走过来,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Lip,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李华摇摇头。
“没事。”
Ian走过来,把红酒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心。
但Ian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晚上喝一杯?”
李华看着那瓶红酒,看着在客厅里吵吵闹闹的家人,点了点头。
“好。”
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