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nie Lee最初的时候,过得像一个小公主。
不,不是“像”。她就是。
南区那栋灰扑扑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母亲李春晓的眼里只有她,父亲Edison虽然常年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英国的洋娃娃,绘着城堡的绘本,还有那些她根本看不懂但觉得很漂亮的、印着英文的诗集。
“我的小公主。”母亲总是这样叫她,一边给她扎辫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武馆里的趣事。父亲难得在家的时候,也会抱起她,用那种带着英伦腔的、温柔的语调问她:“今天开心吗,我的Jennie?”
开心。
当然开心。
她是这个家的中心,是这个家唯一的太阳。所有的光芒都围着她转,所有的宠爱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
直到那天。
那天母亲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Jennie从未见过的、兴奋到几乎在发光的神情。她一把抱起Jennie,转了好几个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Jennie!Habi要回来了!你弟弟要回来了!”
Jennie被转得晕乎乎的,听到这句话,愣了愣。
弟弟?
“弟弟要回来……什么意思?”她问。
母亲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眼里还是那种亮晶晶的光:“Habi,你弟弟,一直在外公外婆家住着的那个。他要回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了!你开心吗?”
Jennie眨了眨眼。
她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外公外婆那边有个人,偶尔会在电话里听到母亲温柔地对着那边说话,语气和喊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没多想。
直到母亲说完这句话,就兴冲冲地跑上楼,打开了对面的那扇门——那扇一直关着的、她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
然后,母亲开始打扫。
那间房间,母亲打扫了整整一下午。擦窗户,拖地板,换床单,摆上一排排的书和玩具。Jennie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时不时停下来,对着那张空床露出温柔的笑。
那笑容,以前是给她的。
那天晚上,Jennie给她的好朋友打电话。
“你弟弟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女孩声音尖锐,“天哪,那你可惨了!”
Jennie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告诉你,弟弟都是坏小子!”另一个朋友抢过电话,“他们会抢你的东西,抢你爸妈的注意力,还抢你以后的遗产!我弟就是这样!我爸妈以前只疼我,自从有了他,我就成了没人要的野草!”
“就是就是!”第三个声音加入,“我表姐家的弟弟更可怕,天天欺负她,她爸妈还护着!说什么‘弟弟还小,你要让着他’——凭什么啊!”
Jennie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
最后,有一个朋友问了一句:
“你说,本来一个孩子多好,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既生瑜何生亮啊!”
Jennie不懂什么“既生瑜何生亮”,但她听懂了那句话——
本来一个孩子,多好。
挂掉电话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Habi回来的那天,是秋天。
Jennie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母亲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然后,一辆车停在门口。
一个瘦小的、黑发的男孩从车上下来,被母亲一把抱进怀里。
“Habi!我的Habi!终于回来了!”
母亲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就像当年抱着Jennie一样。
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走过去,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温柔得Jennie几乎认不出来。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却照不到她身上。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母亲的目光,不再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开始围着Habi转,问他饿不饿,问他冷不冷,问他房间习不习惯。吃饭的时候,她会把最好的菜夹到Habi碗里,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长身体。”
那些菜,以前是给她的。
父亲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一年难得见几次,现在几乎每周都能看到他。他不再只是给Jennie带礼物,而是和Habi坐在一起,聊那些Jennie听不懂的书,聊什么“莎士比亚”,聊什么“英国文学”。父亲的脸上,有一种Jennie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喜悦轻松的笑容,她看着非常陌生。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客厅里,父亲和Habi坐在一起,父亲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Habi读英文诗。Habi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问一句什么,父亲就耐心地解释。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们,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Jennie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那盏灯好亮。
亮得刺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小公主吗?
她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Habi越来越融入这个家。他安静,懂事,学习好,从不惹事。母亲提起他,眼里全是骄傲;父亲提起他,语气里全是欣慰。
就连邻居们,也开始夸他。
“Lee家那个儿子,真懂事啊。”
“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还是Lee太太会教孩子,儿女双全,多好。”
Jennie听着那些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不在意的细节。
母亲给Habi夹菜的时候,不再问她要不要。
父亲给Habi带书的时候,不再给她带洋娃娃。
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话题永远围着Habi转——他的学习,他的书,他将来要去哪所大学。
而她呢?
她在旁边坐着,像一个多余的人。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母亲:“妈,你还爱我吗?”
母亲正在厨房忙,头也不回地说:“说什么傻话呢?当然爱啊。”
“那你怎么……”
“怎么什么?”母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Jennie,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争这个?弟弟比你小,要多照顾他一点。再说了,你以前享受的那些,弟弟可一点都没享受到。他回来这么晚,我们得补给他。”
Jennie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朋友们的话——“弟弟们都是坏小子”、“抢你的东西”、“抢你爸妈的注意力”。
可是Habi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存在着。
存在本身,就已经是错。
那天发生的事,Jennie后来想过很多次。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那么生气,如果那天她没站在楼梯口,如果那天她没伸出手——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天的她,真的控制不住。
起因是一件小事。Habi误拿了她放在桌上的一个发卡,她让他放回去,他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坏了一个小角。
Jennie当时就炸了。
“你故意的!”
Habi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永远不是故意的!”她冲上去,一把推开他,“你就是想抢我的东西!抢我妈,抢我爸,抢这个家的一切!你凭什么!”
Habi被她推得退后几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难过。
“我没有……”
“你有!”她尖叫起来,“你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妈不再管我,爸只跟你说话,所有人都只看到你!你凭什么!凭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Habi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我……”
“别叫我姐!”她吼出最后一句,然后——
她伸出手。
用力一推。
楼梯。
滚落的声音。
母亲的尖叫。
还有那个蜷缩在楼梯底下、一动不动的身影。
Jennie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忘记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她只是在想——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