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son Lee的到来,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李华即将崩溃的最后一丝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的秩序悄然重建。Edison接手了所有与医院、警方、甚至殡仪馆的沟通,Jennie的后事总得有人处理,他用那种英国老派绅士特有的、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一团乱麻逐一理顺。李华只需要做一件事——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在她偶尔清醒的片刻,用平静的声音跟她说说话,哪怕那些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但李华的状况,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他本就因为冰岛的遭遇和后续的逃离消耗了大量心力,在哥本哈根和泰国好不容易重建的那点平静,又被南区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崩塌彻底碾碎。连续几夜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吃得极少,话更少。那双曾经清澈平静的眼睛,眼下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水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Noon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给李华带饭,逼着他吃;在他发呆的时候坐在旁边,用手机放一些他在泰国时喜欢听的歌;晚上他睡不着,她就陪他聊天,聊曼谷的片场,聊他们高中时的糗事,聊Liam最近发来的那些关于古英语手稿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学术吐槽。李华会听,偶尔会扯一下嘴角,但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他就像一根风筝,心向往着自由的广阔天地,身却被外界的风雨干扰肆虐的狼狈不堪。
第五天晚上,李春晓的情况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转机。
那天傍晚,她醒了过来,眼神比之前几天清明了许多。她没有再喊Jennie,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个明显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的人影上。
“Habi……?”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但发音却异常清晰。
李华猛地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他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李春晓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后悔,还有一丝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她慢慢地、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扎着针的手,颤抖着,碰了碰李华的脸颊。
“瘦了……” 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手垂落下来,再次陷入沉睡。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些。
李华握着母亲那只枯瘦的手,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Noon站在门边,悄悄转过身,用指节蹭了蹭眼角。
那是李春晓病情好转的开始。接下来的几天,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糊涂的时候居多,但至少能认出儿子,偶尔能说几句完整的话。她不再追问Jennie和Joy,仿佛那段记忆被大脑自动封存了起来。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用那种母亲特有的、带着愧疚和心疼的眼神,看着李华。
Edison和主治医生详谈了一次。医生的结论很明确:病人年纪大了,加上巨大的精神创伤,恢复会很慢,而且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保证。但至少,她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那天晚上,Edison把李华和Noon叫到了医院旁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廉价快餐店里。昏黄的灯光下,三杯速溶咖啡冒着寡淡的热气。
Edison看着儿子那张憔悴得几乎脱相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Habi,你听我说。”
李华抬起眼,看着他。
“我决定留下来。” Edison的声音很稳,“我会照顾你妈妈,处理后续的一切。警方那边找Joy,也需要有人跟进。这边……交给我。”
李华眉头微蹙,刚要开口,Edison抬手制止了他。
“但你必须离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李华疲惫不堪的心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 Edison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眼底的痛心清晰可见,“你现在这个样子,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把自己熬垮了,让病房里再多一个病人?”
Noon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李华放在桌下的那只手。
“我知道你想陪着她。” Edison继续道,“但这只是你作为儿子的心意,不是你欠她的。你不欠她任何东西,Habi。你从来都不欠。”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在李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划过。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
“你妈妈现在需要的是专业的照顾和安静的恢复环境,这些医院可以提供,我也可以提供。” Edison的语气放软了些,“但你需要的是离开这里,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去泰国也好,回英国也好,或者继续你那个……‘摆烂体验’的旅行也好。你不能再把自己绑在这里了。”
李华沉默了很久。
快餐店里充斥着油炸食品的气味和深夜寥寥几个食客的低语声。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短暂的光痕。
Noon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让我……再待两周。” 李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坚定,“等她再好一点。等她能自己坐起来吃饭,能认出我不再糊涂。两周后,我跟Noon一起走。”
Edison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两周。”
接下来的两周,是李华对南区最后的、也是最漫长的一段陪护时光。
他和Noon几乎把医院的病房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古怪的“据点”。Noon去附近的二手店淘来一个迷你的便携式音箱,在她和李华守着的时候,放一些轻柔的泰语歌,或者李华以前喜欢的、那些来自他们高中时代的老歌。李春晓有时会在歌声中醒来,眼神茫然地听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点微弱的弧度。
李华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喂母亲吃饭,虽然她吃得很少,用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在她清醒的时候跟她说说话,说她曾经炖过的那些味道诡异但暖心的汤,说她那次凌晨五点爬起来热粥的模样,说她抱着自己说“妈妈无条件站你这边”时的那份笨拙又真诚的偏心。
李春晓听着,有时会流泪,有时会笑,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第十天的时候,李春晓的情况明显好转。她可以在搀扶下坐起来,自己拿着勺子吃一点流食。她不再喊错名字,虽然话依然很少,但每次看到李华进来,眼神里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第十二天,李华给她喂饭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力气意外地大。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Habi……你去吧。妈妈……没事了。”
李华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
“别再……回来了。” 李春晓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里……不是你的地方。你该去……你的世界。”
她说完,松开了手,转过头,闭上了眼睛,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李华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十四天,清晨。
李春晓还在沉睡,呼吸平稳。Edison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李华和Noon仅剩的行李。
Noon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穿着一件habi在欧洲买的厚外套。她看着李华最后一次走进病房,在母亲床边蹲下,轻轻握了握那只枯瘦的手。
李春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李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门口的Edison都没有听清。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路过父亲身边时,Edison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Noon走过来,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两人一起,沿着医院惨白的走廊,走向出口。
南区的清晨,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那种熟悉的、混浊的味道。一辆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
李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医院大楼。六楼某扇窗户后面,躺着那个曾经用一碗凌晨的粥温暖过他的人。
然后,他转回头,弯腰钻进出租车。
Noon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医院,驶离南区那些破旧的街道,驶向机场。
李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Noon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窗外,南区的景色飞速后退,最终,消失在后视镜的尽头。
飞机冲上云霄时,李华依旧闭着眼。但眼角,有一滴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被舷窗外刺目的阳光,迅速蒸发殆尽。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个承载了他穿越以来所有挣扎、伤害、温暖和疼痛的地方,终于,被他彻底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的天空,依旧广阔。
可以飞往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