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是南区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的、混合了工业废气的浑浊味道。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隐隐的翻涌。Noon 走在他身边,背着她那个装满泰式风格的小包,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离开了多年依旧在“孕育无数抓马”的土地,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他们住酒店,没有回家——那个曾经的“李家”,如今因为父母分居、Jennie 出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具空壳。他们直接去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惨白的灯光照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神色麻木的病患家属。李华按照父亲给的病房号,找到了那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单人病房。
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他几乎快认不出来的人。
李春晓女士。曾经那个声震屋瓦、能徒手劈砖、端着汤锅如同端着战旗的武馆传人,此刻像一片枯萎的落叶,蜷缩在白色被单下。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睁着眼,但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焦距地盯着天花板某处。
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瓶,动作轻柔。看到李华,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又醒了一会儿,但不太清醒。你们……是家属吧?多跟她说说话,也许能有点帮助。”
护士离开后,李华慢慢走到床边。
Noon 轻轻带上门,靠在门边,没有打扰。
李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母亲那张几乎脱了相的脸。曾经那些记忆——凌晨的粥,温暖的拥抱,那句“妈妈更希望听到你说‘爱妈妈’”——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
“妈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春晓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Jennie……?是你吗……Jennie……?”
李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动,只是任由母亲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嘴里继续颠三倒四地嘟囔:
“Joy……我的 Joy……你去哪儿了……祖祖找不到你了……Jennie,你别走……妈妈给你热了汤……”
那些破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李华心上。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凌晨五点,母亲因为听到他的动静就起床热粥;想起她抱着自己,因为一句“谢谢你妈妈”就红了眼眶;想起她在视频通话里,用日渐苍老的声音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
而现在,她认不出他了。
她眼里只有那个伤害他、利用她、最终害了自己的女儿,和那个下落不明的外孙。
李华没有哭。眼泪被他死死压在眼眶里,滚烫地转了几圈,最终被强行忍了回去。他的眼睛一直红肿着,那片猩红,藏都藏不住。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听着她那些毫无逻辑、却字字锥心的呓语,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华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病房里。Noon 则自觉承担起了所有“后勤”和“外联”工作——联系当地警局跟进 Joy 的下落,和医院沟通李春晓的病情,甚至抽空去了一趟那个案发的公寓,试图从邻居那里打听到更多线索。
她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的秘书兼保镖,不动声色地替李华挡住了所有他此刻无力处理的琐碎和残酷。
直到某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Edison Lee 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李华上次见他时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了疲惫和哀伤的痕迹。但他脊背依然挺直,眼神也依旧保持着属于英国老派绅士的那种克制与沉稳。
李华从椅子上站起来,红肿的眼睛对上Edison Lee来不及掩饰的憔悴和疲惫。父子俩对视了几秒,没有拥抱,没有话语,但 Edison 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力道很沉,像一种无声的安慰和肯定。
然后,他转向 Noon,用同样沉稳的语调,真诚地说:“Noon,谢谢你。不仅为 Joy 的事,更为你陪在 Habi 身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Noon 摇摇头,微微笑了笑:“叔叔别客气。Habi 帮过我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Edison 点点头,没有再客套。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春晓,又看了一眼李华,然后说:“接下来交给我吧。你们……需要休息。先回酒店睡一觉,吃点东西。这边后续事务,我来跟踪和解决。”
李华看着父亲接手一切的姿态,知道自己可以暂时退场了。他确实累,身体和心都累到了极致。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 Noon。Noon 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就像当年在南区高中,他们并肩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那样自然。
两人出病房,走出医院,走进南区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
酒店订在离医院不远的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Noon 牵着李华的手,两人沉默地并肩。李华垂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围的一切感应为零。
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红发,高瘦,脸色苍白,眼神阴郁,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是 Ian Gallagher。
他旁边走着一个身材高挑、妆容浓艳、穿着紧身裙和恨天高的——变性人?Ian 和那个人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亲密。
Ian 下意识地抬头,他看到了 Noon。然后,顺着 Noon 牵着的那只手,看到了她身边垂首走路的、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愧疚至死的侧影——Habi Lee。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所有关于冰岛的记忆——那个疯狂的夜晚,那个失控的吻,那记让他几乎晕厥的断子绝孙腿,以及后来 Habi 冰冷的沉默和彻底的失联——瞬间涌上脑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停住脚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Noon 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隔着一条街,隔着傍晚昏黄的光线,隔着两个人都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Noon 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微微皱眉,没有表情,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保护欲的警觉。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垂首走路的 Habi 微微挡在身后,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握紧了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
Ian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转过身,带着身边那个满脸疑惑的变性人一起,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拐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消失在昏暗里。
Noon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Ian 在小巷拐角处,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Noon 恰好也在那一刻,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
只有一秒。
但这一秒里,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Noon 的眼神带着警告和审视:“离他远点。” Ian 的眼神复杂得无法解读,但最深处,分明是一抹藏不住的、死灰般的绝望和悔恨。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默契地转回头。
一个继续陪着她需要守护的人,走向酒店。
一个遁入小巷深处,继续他那仿佛永远无法挣脱的、沉沦的泥沼。
背道而驰,再无交集。
李华从头到尾,都垂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无声的对峙,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