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

Noon 在母校的戏剧社亮相演出很成功——至少在她自己精心挑选角度、加了十层滤镜后发布的九宫格动态里，看起来光芒四射。动态定位在曼谷，配文充满泰式励志鸡汤和星星emoji。

而在一连串的排练花絮、舞台特写和庆功宴自拍中，夹杂着一张似乎不那么“舞台”的合照。背景是某个欧式风格的广场，阳光很好，照片中央是笑容灿烂、比着经典“V”字手势的 Noon，而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没看镜头，侧脸朝着广场远处的建筑，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出神。阳光给他略显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眉眼清晰，正是李华Habi Lee。

这张照片淹没在 Noon 众多华丽的自拍中，并不起眼。但对于某些特定的人群来说，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Ian Gallagher 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刷到了这张照片。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平静的侧脸，指尖在 Habi 脸颊的轮廓边缘虚虚划过，碧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愧疚、怀念、一丝未能完全熄灭的渴望，以及更深的、因为冰岛那场失控而无法挽回的绝望。他用小号迅速点了赞，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退出软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仰头靠在 Gallagher 家客厅那张破沙发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污痕，久久不语。

但他不是唯一看到的人。

在这个网络时代，尤其是对于 Gallagher 家这群虽然身处底层、却对各种“信息”有着野兽般嗅觉的成员来说，看到这张照片并不难。

Fiona 在超市休息间隙刷手机时瞥见了，她愣了一下，看着照片里 Habi 那明显不同于在南区时的沉静气质，又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对着货架发呆、神情蔫蔫的 Ian，心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默默划了过去。她直觉冰岛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 Ian 回来后变得更加沉默和……抗拒提起。每当她试图小心翼翼地问起冰岛之行，Ian 要么烦躁地打断，要么干脆起身离开。那一趟旅途，像一根刺，提醒着她弟弟心里那个她无法触及、也无力解决的结。

Debbie 看到照片时正在规划她第 N 个“快速致富”方案，她对着 Habi 那身看起来质感不错的行头品头论足了一番，猜测他混得不错，然后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毕竟，一个远在欧洲、看起来已经彻底脱离南区轨道的前同学，对她当下的“事业”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Carl 压根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最新款的游戏机和街头新冒出来的几个“潜在对手”身上。

而 Lip，作为 Gallagher 家智商最高、观察力也最敏锐的的存在，他不仅看到了照片，还注意到了 Ian 看到照片后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更深的消沉。他坐在自己那台老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编程界面和社交软件，眉头微微蹙起。

Ian 对 Habi 的在意，早就超出了普通“老同学”或“曾经的朋友”范畴。从多年前在学校里的刻意关注，到后来 Habi 回来后 Ian 那段时间反常的“日更打卡”，再到冰岛之前 Ian 看到 Habi 求旅伴动态时那种几乎是孤注一掷的留言……这一切，Lip 都看在眼里。他之前只觉得是 Ian 青春期情感混乱的一部分，或许还混杂着对 Habi 所代表的“另一种有序生活”的向往。

但冰岛之后，Ian 那种几乎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般的回避和消沉，让 Lip 警觉起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Habi 对 Ian 的影响，或者说 Ian 对 Habi 的执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不是对 Habi 危险，而是对 Ian 自己。这种求而不得的强烈情感，放在 Ian 现在这种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就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Lip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掉了社交页面，重新聚焦到代码上。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尤其是感情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但他又忍不住担心。或许……该找个机会，再跟那个 Habi 联系一下？不是为了 Ian，只是为了搞清楚冰岛到底发生了什么，免得 Ian 哪天彻底崩了，他们连原因都不知道。

而此刻，正窝在自己那个小据点里、对着手机屏幕脸色阴晴不定的 Mickey Milkovich，则是另一种心情。

他也看到了 Noon 动态里的那张照片。照片里 Habi 那种干干净净、与南区格格不入的气质，让他心里莫名烦躁，又有点……心虚。

是的，心虚。

很多年前，在李华刚回南区不久，还没跟 Ian 走得那么近的时候，Mickey 其实动过一点别的心思。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亚裔书呆子挺有意思，安静，不惹事，长得也顺眼，跟南区那些咋咋呼呼的妞或者满嘴脏话的混混都不一样。他甚至还“征收”过对方的汉堡，用那种 Milkovich 式的方式试图引起注意。

虽然那点心思很快就被他自己更熟悉的、与 Ian 之间那种暴烈又直接的吸引和对抗所淹没，甚至后来演变成了 gallavich 的纠缠，但那段“黑历史”他可没忘。

万幸的是，无论是 Habi 还是 Ian，似乎都完全没察觉到他 Mickey Milkovich 当年还有过那么一丁点“想泡他”的念头。Habi 大概只觉得他是个脾气坏、爱找茬的南区恶霸。Ian……估计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这要是被 Ian 知道了……Mickey 光是想一想那可能的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以 Ian 那个敏感又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再加上现在这病恹恹的状态，知道了还不得翻天？旧账新仇一起算，那他跟 Ian 之间本来就够脆弱够混乱的关系，估计得直接玩完。

所以，看到 Habi 的照片，Mickey 的第一反应不是怀念或好奇，而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里他和 Ian 那张合影，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仿佛那照片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没人知道。这他妈要是露馅了，就不是冰岛报警那么简单了，直接就是南区街头史诗级修罗场，他能不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都是问题。

于是，关于这张照片，Gallagher 家和关联人员内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Ian 独自消化着愧疚与无望。

Fiona 担忧却选择沉默。

Debbie 无视。

Carl 不知。

Lip 警觉并暗中观察。

Mickey 心虚并竭力掩饰。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选择了不说，将各自复杂的心思，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