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另一面,芝加哥南区,一个阴冷的下午。Ian Gallagher 蜷缩在 Gallagher 家客厅那张弹簧早已失灵、永远散发着隔夜披萨和啤酒混合气味的旧沙发上。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湿冷的水汽,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令人压抑的色调。
距离冰岛那场灾难性的、以他失控侵犯和李华决绝逃离告终的“旅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药按时吃了——大部分时候,Mickey 像看守一样时松时紧地盯了他一阵,家里其他人,Fiona, Lip, Debbie,对他说话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他的哪个不正常的弦。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Gallagher 家特有的、鸡飞狗跳但又勉强维持运转的“正常”。
但 Ian 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个被 Habi 亲手用膝盖撞出、又被 Mickey 用暴躁和笨拙试图填补的空洞,依然在那里,冰冷地漏着风。Habi 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那句从未说出口但无处不在的“滚”,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变得有些麻木,有些沉默。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去超市打工,Svetlana 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瘫在家里,用手机翻看着无穷无尽的、毫无意义的信息流,试图用数字世界的嘈杂,填满内心的空洞和寂静。
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朋友的派对照片,陌生人炫富的动态,无聊的政治争论,煽情的鸡汤短文……一切像灰色的潮水般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直到——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又遥远的亚洲面孔。是 Noon,那个以前和 Habi、Liam、Max 一起吃饭的泰裔混血女孩。她的账号风格大变,充满了精心修饰的时尚照片、高级餐厅的打卡、以及背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旅行vlog片段。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妆容精致,衣着时尚,背景是曼谷繁华的街头或充满设计感的咖啡厅。
Ian 对 Noon 本身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这张脸勾起了些许关于学校食堂角落的模糊记忆。他本想划过,但目光却被她最新一张日常照片角落里,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因为距离和光线显得有些模糊的侧影牢牢吸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他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放大图片。
照片是 Noon 和几个朋友在一家看起来格调很高的天台酒吧,曼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铺在身后。Noon 笑靥如花,而她旁边,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杯颜色清透的饮料,正看着远处夜景的……
是 Habi Lee。
清晰无误。
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南区那个穿着校服、安静低调的学霸少年,也不是冰岛酒店里那个苍白惊惶、被他侵犯的受害者。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侧脸线条在曼谷迷离的夜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
一种 Ian 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从容而疏离的优雅。
Ian 盯着那张脸,感觉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Habi……在泰国?和 Noon 在一起?
他像着了魔一样,急切地往下翻 Noon 的动态。
下一张,是 Noon 的周末家庭聚餐照片。热闹的餐桌旁,围坐着 Noon 的家人,而在 Noon 身边,赫然又坐着 Habi!他正微笑着,似乎在对 Noon 的弟弟妹妹说着什么,姿态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再下一张,是 Noon 和朋友们的生日派对vlog截图。灯光闪烁,音乐隐约,Habi 出现在背景里,正和几个看起来气质不俗的年轻人碰杯交谈,神态轻松自如。
再往下翻……健身房的合影,Habi 穿着运动服,身材似乎更结实了些,艺术展览的打卡,Habi 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侧影沉静,甚至还有一张 Noon 在家里穿着睡衣、素颜抱着猫的“接地气”日常照里,角落的沙发上,Habi 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只露出半个身影和柔软的黑发……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为什么?
为什么 Noon 的每一个动态,她的精致生活,她的家庭聚会,她的朋友派对,她的私密日常……里面都有 Habi 的身影?
他们……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怎么可能亲密到这种地步?恋人?不……不像那种氛围。但那是一种比 Ian 认知中“同学”或“旧友”紧密得多、自然得多的联结。一种 Habi 完全融入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的、扎眼又和谐的证明。
Ian 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再也翻不动了。
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照片里 Habi 平静、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脸。
那是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的 Habi。
那个在冰岛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狠狠踢开他的 Habi。
那是一个……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说精彩纷呈、早已将他 Ian Gallagher 彻底抛在脑后、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将他放进过重要位置的 Habi。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嫉妒、不甘、绝望和深深自卑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为什么……
为什么 Habi 可以在世界的另一端,笑得那么轻松,生活得那么自在,拥有那样的朋友,融入那样的家庭?
而他,Ian Gallagher,却还困在南区这片泥沼里,被疾病、家庭、还有和 Mickey 那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捆绑着,只能在深夜翻着手机,像窥探另一个维度一样,看着 Habi 遥不可及的生活?
为什么 Habi 的生命里,可以有 Noon,可以有剑桥,可以有冰岛——虽然结局糟糕,可以有曼谷的天台酒吧和家庭聚餐……
而他的生命里,除了 Gallagher 家的抓马、超市的糟心事、药片、还有和 Mickey 分分合合的折磨……还有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 Ian 的脑海,盘踞不去:
他的生命里,好像从未真正出现过 Habi Lee。
那些他珍藏在心底的、关于图书馆阳光下的侧影,关于李家餐桌上的宫保鸡丁,关于“同一个城市”的笨拙宣言,甚至关于冰岛酒店里那场失控的疯狂和紧随其后的剧痛与悔恨……
这一切,对 Habi 来说,算什么?
或许,真的只是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甚至不愿提起的插曲。一段发生在混乱南区的、与一个麻烦缠身的红毛小子之间,短暂的、最终以难堪和逃离告终的“交集”。
Habi 早已大步向前,融入了更广阔、更光鲜的世界,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可能。
而他 Ian,却还停留在原地,抱着那段早已被对方丢弃的记忆和那份从未说出口、也永无可能实现的暗恋,像个可悲的守墓人,在泥沼里腐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 Noon 那张精心修饰的笑脸,也模糊了 Habi 那个遥远而平静的侧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爱他。
从不敢对人提,从不敢轻易想起,却深埋心底,甚至为此伤害了 Mickey,也最终彻底吓跑了对方的那个人。
也许,从未属于过他。也许,从未真正在他生命里留下过什么不可磨灭的、双向的印记。
他的生命里,没有 Habi。
有的,只是一场持续了数年、最终以最不堪方式收场的、彻头彻尾的单相思幻觉。
Ian 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胸口,仿佛那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和心脏。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在 Gallagher 家午后昏暗嘈杂的客厅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