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冰岛

李华拉着行李箱，冲出了酒店大堂。冰岛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但他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流，让他的手微微颤抖，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直接走向机场大巴的夜间停靠点。幸运的是下一班很近。

车上零星几个旅客，昏昏欲睡。李华选了最后一排，把行李箱塞在脚边，目光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照亮一角的荒凉雪原。

机场里人不多，大多是红眼航班的旅客，神情疲惫。

李华直奔自助值机柜台和航班信息大屏。他不在乎目的地是哪里，不在乎航班时间，不在乎票价——只要最早离开冰岛的航班。

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掠过那些需要转机、时间靠后、或者目的地过于偏僻的选项。最终，他锁定了一班一小时后起飞，直飞丹麦哥本哈根的航班。经济舱，最后几个座位之一，价格不菲。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支付。

打印登机牌，托运了那个装着他狼狈逃离证据的行李箱，过安检。整个流程快得像一场演练，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机械的行动。

直到坐在登机口冰冷的塑料座椅上，看着窗外那架即将带他离开的飞机显出轮廓，李华才感觉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直到广播响起，开始登机，他随着人流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滑行、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上灰蒙蒙的天空时——

他才真正地，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冰岛，这片他曾以为会是壮丽冒险起点的土地，最终成了他仓皇逃离的噩梦之地。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李华闭上眼，试图将冰岛发生的一切强行从脑海中驱散。

但嘴唇上的破皮隐隐作痛，脖颈间被用力吮吸过的地方仿佛还在发烫，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恶心。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人性之不可测的冰冷失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两个多小时的航程的。没有睡，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睁着眼，或者茫然地盯着前方座椅的后背，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哥本哈根郊区整齐的田野和色彩明快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丹麦，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查攻略、甚至没怎么想过的国家。但现在，这里是他的避难所。

下飞机，取行李，过关。一切顺利得近乎麻木。他用所剩不多的流量和电量，快速搜索了机场附近的酒店，订了最近一家评价尚可的，然后叫了出租车。

哥本哈根的下午，天色是北欧冬季常见的、带着暖意的灰蓝色，空气湿润微冷，但比冰岛那种干裂的寒意要温和许多。街道干净，建筑色彩柔和，行人步履从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与他刚刚逃离的混乱和暴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租车停在一栋外观简洁现代的酒店前。李华付了车费，拎着行李走进大堂。前台小姐礼貌微笑，递上房卡，说着流利的英语欢迎他来到哥本哈根。

他机械地点头，接过房卡，走进电梯，找到自己的房间。

刷卡，进门。

“咔哒。”

门在身后关上。

李华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倒在脚边。环顾四周——标准整洁的商务间，大床柔软，窗帘紧闭，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直强撑着的、用于逃离和应付外界的那股劲儿，突然间，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

极度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甚至没力气去打开行李箱，没力气脱掉外套和鞋子，没力气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是踉跄着走到床边，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埋在柔软却陌生的枕头里。

几乎是在接触到床垫的瞬间，意识就像断了电的灯泡，骤然熄灭。

他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近乎昏迷的昏睡之中。

远在冰岛凯夫拉维克的机场到达厅，气氛却截然不同。

Mickey Milkovich 乘坐的航班准时降落。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不够厚的皮夹克，手里只拎着一个小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就是 Ian 那个被落下的白色小药瓶。他脸色阴沉，碧蓝的眼睛里压着风暴，一路快步走出行李提取区，目光锐利地在接机人群中扫视。

没有 Habi Lee。

也没有 Ian。

他皱了皱眉，拿出手机——一部屏幕都有裂纹的智能手机。先拨 Ian 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转到语音信箱。

再拨他从 Lip 那里要来的、Habi 的号码。同样，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然后……提示关机了？

Mickey 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尝试用手机上网，想看看有没有留言或信息，但机场 Wi-Fi 信号不稳，半天刷不出来。

他又在到达厅里转了两圈，甚至跑到机场问讯处，用他那带着浓重南区口音、语法粗暴的英语，询问是否有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在这里等过人，或者有没有关于一个亚裔年轻人的消息。

工作人员礼貌但茫然地摇头。

耐心迅速耗尽。

Mickey 站在空旷冷清的到达厅中央，看着窗外的天色和又开始飘起的雪花，一种混合着担忧、愤怒和被耍弄感的火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Ian 那个蠢货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 Habi 会接机安排吗？Habi那个书呆子又他妈在搞什么鬼？电话不接，人不见影？把 Ian 一个人丢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 Ian 可能独自在冰岛某个角落，因为没吃药而状态恶化，或者遇到别的危险，Mickey 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冰岛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能等。也没法漫无目的地找。

最后一点理智，或者说，对 Ian 安危压倒一切的焦虑促使他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引来旁边旅客侧目，然后，迈着沉重又决绝的步伐，走向了机场内穿着制服、正在巡逻的警察。

“嘿！你！条子！” 他粗声粗气地喊住对方，在对方略带警惕和诧异的目光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但那股Milkovich 式的蛮横和焦急依然掩饰不住，“我……我需要帮忙。找人。两个人，一个红头发，一个亚洲人，可能出事了。”

生平第一次，Mickey Milkovich，南区著名小霸王，主动向“条子”求助。

而李华，此刻正在哥本哈根一家陌生酒店的床上，深陷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对此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