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尤其是在意识到反抗无效、现状无法立刻改变之后。李华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冰岛的荒原景色自怨自艾、烦躁郁卒了大半天后,那股down到极点的情绪,像退潮一样,慢慢消退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眉头紧锁、脸色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苍白几分的自己。
“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复述着前世某位鸡汤大师的名言,“还是……快乐的过吧。”
至少,得先让自己看起来别这么像个被生活蹂躏的倒霉蛋。
他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叫了客房服务,点了份看起来热量很高的、浇满酱汁的烤羊肉和热汤。管他什么被迫绑定的麻烦,饭总得吃,觉总得睡。
吃饱喝足,他干脆又补了一觉。没有烦人的闹钟,没有必须完成的计划,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心里的阴霾却散去了不少。
情绪重新回升,稳定在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务实层面。好吃好喝好睡,等那两位大爷来了,见招拆招吧。大不了,冰岛之行提前结束,他换个地方继续“摆烂”。世界那么大,还能被这点小烦恼堵死不成?
心态一调整,连带着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火山荒原,都觉得顺眼了些,有种粗粝原始的美感。
与此同时,在跨越大西洋的航班上,Ian 蜷缩在经济舱狭窄的座椅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机舱内恒定的嗡鸣和昏暗的光线,像一层保护壳,暂时隔绝了他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噪音和画面。他吃了两顿味同嚼蜡的航空餐,喝了点水,然后又沉入断续的、光怪陆离的浅眠中。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剧烈的颠簸和耳压变化才将他彻底唤醒。他茫然地看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被冰雪覆盖的白色大地,和点缀其间的深色火山岩,一种不真实感攫住了他。他真的来了。离开芝加哥,离开 Gallagher 家那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离开 Mickey 那双让他又爱又恨、又愧疚又离不开的眼睛,来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
跟随人流走下飞机,踏入凯夫拉维克机场。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洁净感。他有些恍惚地跟着指示牌走,直到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华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昨天新买的、深灰色的厚实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在清一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旅客中,依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只是……
Ian 走近了几步,看得更清楚了。李华的脸色的确比前几天在南区街头遇见时,苍白了不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被这极北之地的严寒和缺乏日照给掏空了精气神。
“Habi!” Ian 扬起一个笑容,快走几步上前,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李华也回以一个微笑,接受了这个拥抱。Ian 的手臂用力地环了他一下,然后松开,碧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眉头微蹙:“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才几天不见,憔悴了这么多。”
李华面上只是苦笑了一下,耸耸肩,用了一个最合理也最不会引发追问的理由:“可能是这里冬天太冷,阳光太少,我还没适应过来吧。时差也有点。”
“走吧,先回酒店,暖和暖和。” 李华接过 Ian 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看起来就没装什么正经御寒衣物的旅行袋,转身带路。
Ian 跟在他身后,看着李华略显单薄却走得稳稳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长途飞行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一些。Habi 还是那个 Habi,冷静,有条理,会安排好一切。
酒店不远,车程十几分钟。李华直接把 Ian 带到了他的房间,指了指床上那套崭新的、标签还没拆的顶级防寒羽绒服和配套衣裤:“给你准备的。这里晚上能到零下十几二十度,你那身不够。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暖和一下。我已经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送吃的上来。”
Ian 看着那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专业性十足的装备,又看看李华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和……更深的惭愧。Habi 总是这样,周到,细心,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空白和尴尬,哪怕自己这次来得如此突兀。
“谢谢,Habi。”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很贴心。”
“没事,你先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李华摆摆手,示意他自便,然后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李华才彻底松了口气。第一步接机安顿,算是平稳完成。Ian 看起来……除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点,眼神深处那点不对劲似乎被长途旅行的疲惫掩盖了些,暂时没什么异常。
他需要喘口气。
而隔壁房间的 Ian,在温热的水流下冲洗掉一身的疲惫和机舱气味后,感觉确实好了很多。他换上酒店柔软的浴袍,客房服务送来的热汤和简餐也刚好送到。他一边吃着味道不错的食物,一边惬意地拿出手机,连上酒店的 Wi-Fi。
习惯性地点开社交软件,刷新动态。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昨天在李华那条“求旅伴”动态下的留言,以及……留言后面,紧跟着的一条最新回复。
回复人:Mickey.M 。一个极其简单的账号,头像是一片漆黑。
回复内容:「带着你的药,后天到。航班AA476,中午。别乱跑。」
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芝加哥时间。
Ian 嘴里的食物瞬间忘了咀嚼。
他盯着那行字,碧绿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收缩。
Mickey要来?
“砰!”
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Ian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浴袍的带子都松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刚刚被热水和食物带来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混杂着惊骇、愤怒和被彻底看穿行踪的恐慌。
他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他的?!Debbie?!
还有……“别乱跑”?这他妈是什么语气?!把他当什么了?!需要被押送看管的犯人吗?!
Ian 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试图逃离、喘息、寻求一点点不同可能性的努力,都在 Mickey 这条简短却充满控制欲的回复面前,显得可笑又徒劳。
他惊愕地站在原地,脸色比李华刚才看到的还要苍白,甚至隐隐发青。刚刚因为 Habi 的周到安排而生出的那点暖意和放松,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彻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