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
伦敦的深秋,空气湿冷,带着泰晤士河特有的、混杂了水汽和历史尘埃的味道。但一家老派英式茶室里的角落,却暖意融融。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虽然可能只是装饰效果更佳的电炉,深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泛黄的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司康饼和淡淡雪茄的醇厚气息。
李华和 Edison Lee 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具,一壶伯爵红茶正氤氲着热气,旁边是抹了厚厚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的司康饼。
Edison 看起来比在南区时精神了些,虽然眼底的疲惫和沧桑依然清晰可见,但那股被家庭泥沼拖拽着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不少。他穿着熨帖的粗花呢外套,里面是整齐的衬衫和领带,恢复了李华记忆中那个带着书卷气的英国父亲形象,只是更沉默,也更……松弛?
“尝尝这里的司康,还算正宗。” Edison 将装着司康的小碟往儿子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李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温热酥松,奶油香醇,果酱酸甜。味道确实不错。他点点头:“挺好。”
父子俩的对话从天气、李华的旅途见闻、苏格兰高地的风景开始,平淡,客气,带着重逢后小心翼翼的试探。谁都没主动提起南区,提起那场最后不欢而散的闹剧。
直到一壶茶见了底,Edison 才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声音很轻,却清晰:
“书店卖了。房子……也在处理。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李华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也放下司康,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嗯。” 他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价。
Edison 抬起眼,看向儿子。镜片后的绿眼睛里,情绪复杂,有解脱,有歉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我不后悔。有些线,早该划清了。只是……苦了你妈妈。”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
李华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母亲那张总是写着担忧和疲惫的脸,想起她面对 Jennie 时那种无力的宠溺和纵容,想起最后在书店里,她被父亲怒斥后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的样子。
可怜吗?或许。
李华最终还是没有话,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这是他的一贯哲学,适用于所有人。
Edison 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伤痛和遗憾需要更多时间去沉淀,或者……永远成为心底的一道疤。
父子俩的下午茶在一种相对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的气氛中结束。他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然后各自离开。
李华走在伦敦略显拥挤却秩序井然的街头,秋日的凉风吹在脸上。和父亲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要平和许多。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互相指责,只有一种成年人间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略带疲惫的默契。
然而,就在李华和父亲喝着热茶,谈论着未来一起去某处乡下看看的时候,遥远的芝加哥南区,那栋曾经属于 Lee 家的房子里,正上演着另一出冰冷彻骨的悲剧。
距离 Edison 留下离婚协议和驱逐通知离开,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最初的震惊、哭闹、咒骂之后,房子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李春晓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她依旧每天早早起床,机械地准备早餐——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 Jennie,一份给 Joy。然后,她会坐在餐桌旁,对着两份永远等不来主人的餐具发呆,直到食物彻底冷掉。
她尝试过跟 Jennie 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她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想办法,或者至少……谈谈。但 Jennie 要么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瞪着她,阴阳怪气地讽刺“现在知道来管我了?早干嘛去了?”,要么就干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门外的呼唤充耳不闻。
Joy 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诡异的气氛,比以前更加吵闹和难以管教,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哭大闹,摔东西。李春晓心力交瘁,却连抱起外孙哄一哄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芝加哥的初冬已经露出了狰狞的苗头,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李春晓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起来了。她默默地煎了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将三份早餐端上桌,摆好。然后,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两张椅子,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渐渐透出一点惨白。桌上的煎蛋早已凝固,面包变得冰冷坚硬,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从楼上传来。
连 Joy 平时一定会有的、醒来后的哭闹或跑动声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李春晓的心脏。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
首先来到 Jennie 的房门前。她颤抖着手敲了敲:“Jennie?Joy?该吃早饭了……起床了吗?”
里面一片死寂。
“Jennie!” 她提高了声音,用力拍打房门,“开门!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李春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她转身冲下楼,在厨房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可能匹配的旧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房门推开。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柜门大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地上散落着几件不要的旧衣服和一些杂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许多,抽屉也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床铺没有整理,被子胡乱堆着。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被匆忙扫荡过的、人去楼空的凄凉。
李春晓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又跌跌撞撞地冲向隔壁 Joy 的玩具室兼小卧室。
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同样的一片凌乱。原本堆满玩具的架子空了不少,地上散落着一些被丢弃的、不那么喜欢的玩具。 Joy 的小床上,被褥还在,但那个他每晚必须抱着才能入睡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泰迪熊不见了。还有他最喜欢的那个会发光的塑料恐龙,也不见了。
李春晓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她不死心,又发疯似的找遍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客厅,厨房,地下室,甚至车库。没有 Jennie,没有 Joy,没有任何留言,没有任何解释。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最后,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一楼客厅,站在那张还摆着三份冷透早餐的餐桌旁。窗外,阴沉的天光勉强透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败的颜色。
她看着对面那两把空椅子,仿佛还能看到 Jennie 挑剔地拨弄着盘子,Joy 挥舞着小勺子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的场景。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丈夫走了,带着决绝和愤怒。
儿子走了,带着疏离和冷漠。
现在,连她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毁掉原有家庭也要保护的女儿和外孙,也走了。用这种最残忍、最无声的方式,将她一个人抛弃在了这栋突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冰冷的房子里。
李春晓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然后,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慢慢地、慢慢地瘫软下去,跪倒在冰冷的地板革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痛哭声,从指缝里漏出,在这座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生气的房子里,孤独地回荡。
窗外,芝加哥南区阴冷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拍打着门窗,仿佛在为一曲早已注定落幕的家庭悲剧,奏响最后的、凄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