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走了。
那声清脆的铜铃余音，仿佛还回荡在书店凝滞的空气里，却已带走了唯一一抹不属于这片泥沼的、清冷平静的气息。
Edison Lee 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Jennie 被妻子半拖半抱着，还在兀自抽噎咒骂，脸上扭曲的怨毒未散。地上散落着被撞倒的书籍，一片狼藉。
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四年前，楼梯上滚落的沉闷声响，医院里儿子苍白的脸；四年间，视频通话里儿子偶尔提及“家里”时那瞬间的沉默和转移话题；刚才，儿子离开时那毫无温度的一瞥，和那声冰冷的关门声。
四年。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伤害，以为妥协能维持和平，以为至少都是家人。他忍耐着 Jennie 的无理取闹，收拾着她一次又一次的烂摊子，忍受着家里永无宁日的嘈杂和对 Habi 伤害的愧疚日。他告诉自己，这是家人的责任。
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儿子的再次被伤害，被污蔑，被当众指着鼻子骂，甚至差点被第三次攻击！而凶手，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被“亲情”和“家人”捆绑住手脚，才纵容出来的亲生女儿！
“蠢货！！”
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怒吼，像惊雷般在小小的书店里炸开。
Edison 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哭泣的妻子，他盯着 Jennie，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迂腐的绿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怒火和决绝的失望。
“自私鬼！眼里只有你自己的蠢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四年前！四年前我就不想收留你们母子！是你妈！是你妈哭着求我，说你还小，怀的孩子无辜，说我们不管就没人管了！我他妈就是因为你是我女儿，还有对你妈那点可笑的、以为能唤回你良心的希望，才硬生生把 Habi 气走了！”
他猛地指向门口，仿佛李华刚刚消失的背影还在那里：“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他好不容易回来，只是想看看我们！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把他当仇人！当靶子！你想第三次杀他吗？！”
“你踏马成年人了！” Edison 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我和你妈，对你，对你那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早就没有义务了！法律上，道德上，都没有！”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刮过 Jennie 惨白失血的脸：“滚。现在，立刻，从我的书店滚出去。然后，从家里也给我滚出去。那房子是我的名字，我的钱买的。我不欠你的，更不欠你那个孩子的。”
李春晓被丈夫从未有过的暴怒和绝情话语惊呆了，她松开 Jennie，踉跄着上前想拉住 Edison 的手臂：“Edison！你……你别说气话！Jennie 她只是一时糊涂，Joy 还小，我们不能……”
“你闭嘴！” Edison 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李春晓倒退两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下。他转过头，看向相伴多年的妻子，眼神里再没有往日的温情和妥协，只有一片深沉的、混合着痛心和彻底厌倦的冰冷。
“要不是因为你无能，”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字字诛心，“Habi 小时候会被送到外祖家，跟我们分开那么多年吗？要不是因为你一次次无原则地偏袒、溺爱 Jennie，助长她的贪得无厌和自私，她会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她会两次把 Habi 推下楼梯？！”
“现在！” 他指着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的 Jennie，“又是你！又是你挡在前面，口口声声‘她还小’、‘孩子可怜’，让她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有你这个妈兜底！让她敢当着我的面，第三次想伤害 Habi！李春晓，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把她往杀人犯上推，也把 Habi，把我，把这个家，往火坑里推！”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你就是这个家的不正之风！再偏着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女儿，明天就去办离婚！你，带着她，给我滚出去！滚——！！！”
最后那个“滚”字，带着嘶哑的破音，在狭小的书店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Jennie 彻底傻了，脸上怨毒的表情僵住，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取代。李春晓瘫坐在地上，看着暴怒如陌生人的丈夫，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Edison 不再看她们。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本珍贵的古籍，小心地拂去灰尘，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过去彻底切割的决绝。
“滚。”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寒，“在我叫警察来之前。”
几个小时后。
李华已经坐在了飞越大西洋的航班上。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陷入沉睡或安静地看着屏幕。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下方偶尔闪过的、城市如星河般的光点。
他把那张用了四年的旧卡取出来，掰断，扔进了座椅背后的清洁袋。然后，换上了一张全新的、没有任何南区关联的号码。
彻底把南区抛在脑后。
那里的一切——抓马的家庭，混乱的街道，那场令人作呕的闹剧——都该随着飞机的爬升，被远远甩在身下，化作记忆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闭上眼，准备睡一觉，醒来后，就是崭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摆烂体验”开端。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飞向云端的同时，地面上的南区，正因为他决绝的离去，而引发了一场比他想象中更彻底、更迅猛的连锁反应。
被彻底激怒、也彻底心寒的 Edison Lee，展现出了一个英国老派绅士被逼到绝境后，所能爆发出的惊人效率和冷酷决断。
第二天一早，律师被请到了书店。
第三天，房产中介开始评估李家的房子。
第四天，银行账户被分割，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被清晰界定。
第五天，一份措辞严谨、条件清晰但也绝不算苛刻的离婚协议草案，放在了尚未从巨大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李春晓面前。同时，一封由律师出具的、要求 Jennie 及其子 Joy 在三十日内搬离现居房屋的正式通知，也送达了她手中。
Edison 没有露面。一切通过律师和中介进行。他迅速处理掉了南区的几乎所有资产——书店挂牌出售，连同库存书籍一起，房子委托中介处理，车辆变卖。他动作快得令人咋舌，仿佛多在南区停留一秒，都会让他窒息。
一周后。
李华刚刚在苏格兰高地某个小镇的民宿住下，正对着窗外如画的湖光山色发呆，考虑着下午是去徒步还是就在壁炉边看一本无聊的小说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
「儿子，安顿好了吗？爸爸也到伦敦了。有时间，一起喝杯茶？」
发信人：Edison Lee。
李华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窗外，苏格兰高地的风，正呼啸着掠过湖面，带着清冽自由的气息。
而遥远的芝加哥南区的房子里，李春晓对着那份离婚协议和驱逐通知，抱着懵懂不知事的 Joy，失声痛哭。她的旁边，是表情木然、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嚣张气焰的 Jennie。
风暴席卷而过，有人果断抽身，追随新的方向。
有人，则被留在了风暴眼里，独自面对一片狼藉，和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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