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这一觉睡得,堪称天昏地暗,时空错乱。
意识像是沉进了最深的海沟,外界的一切声音——李女士偶尔上楼的脚步声,窗外南区的夜生活余韵,甚至他自己可能发出的轻微鼾声——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没有梦,或者说,所有的梦境都像被这具身体过度的疲惫给消化掉了,只留下一种空茫的、彻底放松后的虚脱感。
他是被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唤醒的。先是胃袋空瘪的轻微绞痛,然后是喉咙的干渴,最后是……皮肤上传来的一种黏腻不适的触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闹钟幽幽的红色数字显示着时间:05:07。
早上五点零七分。
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他摸索着坐起身,凭感觉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外面天色如墨,只有远处街道上零星几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万籁俱寂,连平时彻夜不休的某处派对音乐声都消失了。南区竟然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刻,像个疲惫后终于陷入沉睡的巨人。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凌晨冰冷的空气透过玻璃缝隙钻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然后,就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被卡进了一个关键的凹槽,某个被遗忘的细节猛地跳回脑海——
他昨天回来,没洗澡!没刷牙!直接穿着外面的衣服就躺床上了!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崩溃意味的低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凌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洁癖和某种“玷污了圣洁睡眠领地”的罪恶感瞬间击中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泥地里打滚后直接爬上席梦思的野人,浑身都不对劲了!
“麻溜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这诡异的穿越后遗症,动作立刻变得迅捷起来,跟白天那个慢吞吞、怕“用脑过度”的李华判若两人。
冲进独立卫浴,热水哗啦啦地冲刷下来,带走皮肤上的黏腻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感。洗发水,沐浴露,牙膏泡沫……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净化仪式。
洗完澡,用柔软干燥的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换上干净清爽的家居服,纯棉,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额角还有淡疤、但眼神已经恢复清亮的少年,李华终于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然后,肚子发出了更响亮的抗议——“咕噜噜……”
强烈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洁净”满足感。昨天中午那点可怜的三明治蔬菜卷,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个维度去了。晚上又没吃,直接睡了十几个小时……这具身体正在发出能量严重短缺的红色警报。
他冲到书桌边,抓起昨晚剩下的半包饼干,胡乱塞了两块进嘴里。干巴巴的饼干屑在口腔里飞舞,不仅没缓解饥饿,反而像是往燃烧的胃火上浇了一小勺油,更饿了,还渴。
不行,得下去找点正经吃的。
他一边用毛巾继续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卧室门,走下楼梯。
让他意外的是,楼下厨房竟然亮着灯。
开放式厨房里,李春晓女士已经系上了她那件“功夫熊猫”围裙,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温暖、醇厚的米粥香气,混合着某种药材的淡淡甘苦味。
听到楼梯的动静,李春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刚起床的惺忪,眼睛明亮,看到李华,立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快步走到餐桌边,从保温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稠度适中的粥,轻轻放在桌上。
“醒了?饿了吧?快,妈给你熬了营养粥,一直温着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暖意。
李华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腕表——05:48。
不到六点。
“妈……”他走到餐桌边,看着那碗熬得米粒开花、点缀着细细肉糜和碧绿菜丝的粥,又抬头看看母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眼下淡淡的青色,“你……起这么早?”
李春晓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容更深了些,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听到楼上你洗澡的动静了。”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仿佛那是特别灵敏的雷达,“想着你昨天晚上就没吃,空着肚子睡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反正我也睡不着,就起来给你热上粥。快尝尝,温度刚好。”
李华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抓着那块半湿的毛巾。凌晨的厨房灯光并不十分明亮,却将母亲的身影勾勒得异常清晰而温暖。粥的香气袅袅钻进他的鼻腔,直抵胃部,引发更剧烈的轰鸣。但比饥饿感更汹涌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头和眼眶。
前世,他是个普通的社畜,父母在老家,联系不算频繁,关心也大多隔着电话线和屏幕。独自在异乡打拼,生病了硬抗,饿了点外卖,累了倒头就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凌晨五点,因为听到他的一点动静,就特意起床,为他温好一碗粥。
这种细致入微的、近乎本能的关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他心底某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因为穿越和两次“谋杀未遂”而变得紧张冰凉的地方。
他鼻子一酸,视线有点模糊。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太丢人了。而且……这关爱,很大程度上是给原主 Habi 的。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刻,站在这里,闻到粥香,看到母亲眼里纯粹的担忧和爱意的人,是他李华。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毛巾,走到李春晓面前。
在李春晓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轻轻地、但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抱住了她。
李春晓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立刻软化下来,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颤抖。她回抱住儿子,手掌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后背轻轻拍抚,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李华把脸埋在她带着油烟和淡淡草药味道的肩头,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极轻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妈妈。”
谢谢你这碗凌晨五点的粥。
谢谢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哪怕有时过于凶猛。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混乱的、危险的、陌生的世界里,还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属于“家”的暖意。
李春晓听到这句话,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眼眶瞬间红了。她侧过脸,蹭了蹭儿子的头发,声音也轻轻的,带着笑,也带着泪意:
“傻孩子……妈妈更希望听到你说‘爱’妈妈,而不只是说‘谢谢’。”
李华在她怀里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稍微退开一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和期待的表情。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诚。他重新低下头,这次,声音清晰了一点,也更坚定:
“我爱你,妈妈。”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谢谢。”
既是感谢,也是告白。对这份他可能不配完全拥有、却真实感受到的母爱。
李春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那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点点头,凑上前,在李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泪水咸湿和无限温柔的吻。
“妈妈也爱你,宝贝。”她声音哽咽,却笑得无比灿烂,“快,快去把粥吃了,趁热。凉了伤胃。”
李华“嗯”了一声,松开怀抱,坐到餐桌前。那碗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米粥绵软香滑,肉糜鲜美,蔬菜丝清脆,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药材甘味,巧妙地平衡了口感。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简单,也最美味的一餐。
凌晨五点的厨房,灯光温暖,粥香弥漫。母子二人一个安静地吃着,一个满足地看着。昨晚的疲惫,前日的纷争,南区的混乱,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弥漫着温情与爱意的空间之外。
李华一口一口地吃着粥,胃里逐渐充实温暖起来,连带着整个灵魂,似乎也在这碗朴素的营养粥和那个简单的拥抱里,得到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修补和充电。
新的一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他有粥,有妈。
还有,虽然不太想承认,一个可能会准时出现、执着得有点过头的“日更红毛”。
生活嘛,在南区,有点混乱,有点危险,有点莫名其妙。
但也偶尔,会有这样猝不及防的、温暖的瞬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