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裹在身上。李华闭着眼，感觉自己正缓慢地融化进这片草坪里，思维像煮过头的燕麦粥，黏稠而缓慢。耳边只有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旁边那位“汉堡”征收者毫不掩饰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咕咚。
Mickey Milkovich 吃汉堡的速度堪比拆解一枚简易爆炸装置，高效、专注、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街头生存者的仪式感。很快，咀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拉开易拉罐环的“嗤”声，和液体滑过喉咙的吞咽声——啤酒，估计是。李华没睁眼，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廉价的麦芽发酵气味。
然后，身边一轻。那个散发着汉堡和啤酒混合气息的热源离开了。
李华以为他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毕竟，Milkovich家的人，通常不会讲究社交礼仪中的“告别”环节。
然而，一个带着明显调侃、甚至有点恶劣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喂。你下午第一节不是有课吗？‘好学生’这是打算……逃课了？”
李华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Mickey居然知道他课表？还知道他是“好学生”？这信息量有点大。他缓缓睁开眼，午后的阳光让他眼前白茫茫一片，适应了几秒，才看清 Mickey 正双手插兜，微微俯身，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近乎戏谑的表情，碧蓝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破碎的阳光。
李华脑子还有点沉浸在阳光烘烤出的睡意里，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慢慢聚焦到 Mickey 脸上。
“嗯？”他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才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清醒键，“哦……课。”
他试图把脑子里那团温暖的、黏糊的睡意甩出去，用力摇了摇头。结果睡意没甩掉，反而因为动作太猛，带起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感。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来。
“小心。”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小，带着 Mickey 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但又恰到好处地没有弄疼他。
李华借力站稳，眩晕感很快过去。他抬眼，发现 Mickey 已经收起了刚才那点戏谑，碧蓝的眼睛正认真地、甚至带着点审视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你确定好了吗？” Mickey 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点玩世不恭，多了点……可能是关心？或者仅仅是确认他不会突然在自己面前晕倒带来麻烦。
李华愣了一下。Mickey Milkovich 问他“确定好了吗”？这感觉比被 Best 和 Foxy 讨债还诡异。
他抽回自己的胳膊，脸上扯出一个没什么破绽的笑容，顺便伸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懒腰，骨头都跟着嘎嘣响了两声，试图驱散最后一点慵懒和那该死的、容易让人误解的“虚弱感”。
“谢谢。”他语气轻松，“没事，就是猛的站起来可能有点低血压，老毛病了。”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反正脑震荡后有点头晕也算合理延伸，“好着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李女士坚持让他戴的，说看时间不费眼，时间确实不多了，但走到教室绰绰有余。
“我得走了，上课。”他拍了拍屁股上可能沾到的草屑，然后非常自然地、仿佛他们真的是那种可以随意打招呼告别的一般同学甚至朋友，朝 Mickey 点了点头，说了句，“回见，Mickey。”
说完，他背起书包，脚步稳当（他自己感觉）地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Mickey 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裤兜，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步伐算不上特别有活力但也绝不虚弱的背影，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舔了舔嘴角可能残留的汉堡酱汁，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南区特色的脏话或者无意义语气词，然后转身，朝着与教学楼截然相反的方向，晃悠着离开了草坪。
下午只有一节课，内容相对轻松。李华强打着精神听完，感觉眼皮又开始打架。那股被阳光和午后时光催化出来的困倦，像是潜伏在血液里的病毒，随着课堂的平静而再次抬头。他坚持到下课铃响，一秒都没耽搁，收拾书包，走人。
回到家，那股疲惫感达到了顶峰。他甚至懒得跟正在厨房研究新汤谱的李春晓女士多说什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有点累，先睡会儿”，就径直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安静、整洁、此刻显得无比诱人的卧室。
澡都没洗，这在有轻微洁癖的原主习惯里简直是破天荒，他甩掉鞋子，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单和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房间里特有的旧书和木头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瞬间将他捕获。
几乎是在脑袋挨到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楼下，李春晓从厨房探出头，只听到儿子房门关闭的轻响。她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心疼。“肯定是在学校用脑过度了……这才第一天……”她喃喃自语，转身回到灶台前，小心地把那锅已经炖了三个小时的“十全大补安神健脑汤”的火调到最小，让它保持着随时可以入口的温度。“等儿子醒了就能喝……得多补补……”
与此同时，Ian Gallagher 正经历着内心的天人交战。
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下午请假，早早去学校门口等着，陪 Habi 走回家，或者至少能一起走一段路。他连路上要“不经意”聊起的新话题都想好了，关于超市老板娘那两把老左轮的最新“保养进展”，当然会略去危险部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超市老板娘 Svetlana，一个比 Kesh 精明厉害一百倍、眼神能剜掉人一层皮的东欧女人，不知怎么，似乎察觉到了 Kesh 对 Ian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骚扰，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 Ian 最近“心不在焉”，他确实老是看时间，下午突然宣布要“盘点库存”，所有员工必须留下加班，没有加班费，但“谁先走谁明天不用来了”。
Svetlana 说话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 Ian，仿佛能看穿他那点想要请假早退的小心思。Ian 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但面对 Svetlana 可能随时让他失去工作直接滚蛋，他只能咬牙认了。
等他终于像被扒了一层皮一样从超市脱身，喘着粗气跑到学校时，夕阳已经快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和楼身一样长了。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篮球队的在远处球场训练，篮球砸地的声音空洞地回荡。
他找到 Habi 的储物柜，空的。问了两个还没走的、面熟的学生，都说 Habi 一下课就走了。
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烦躁涌上心头。他今天特意……算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 Habi 家的方向跑去。也许只是走得慢？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当他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带着电子锁的李家大门前，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李春晓。她系着那条“功夫熊猫”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看到是 Ian，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点，别吵”的示意。
“Ian？这么晚过来，有事吗？”她压低声音问。
“阿姨好。我……我来看看 Habi，他今天还好吗？”Ian 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目光忍不住往李春晓身后的楼梯瞟。
李春晓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但脚步停在玄关，没有让他上楼的意思。“Habi 一回来就说累，澡都没洗就睡了。”她指了指楼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估计是在学校用脑过度了，还没完全恢复好。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今天谢谢你白天在学校照应他啊。”
她自动把 Ian 的“日更”和下午的寻找，都归为了“同学间的照应”。
Ian 心里那点失落更重了，但也被李春晓话里的信息弄得更加担心。“用脑过度？他又不舒服了？”他追问。
“就是累着了，睡得沉。”李春晓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了。你也别上去了，吵醒他反而不好。今天谢谢你来看他，早点回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确的送客了。
Ian 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春晓那副“我儿子需要绝对安静”的护崽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干巴巴地说：“那……让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
“明天看情况吧。”李春晓打断了他，虽然语气还算客气，“医生说了，要循序渐进。等他彻底好了，你们再一起玩。”
“玩”这个字眼，让 Ian 觉得有点刺耳，但他没反驳。
“好的，阿姨再见。”他闷声说完，转身走出了李家。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栋房子里的温暖灯光、食物香气，以及那个正在沉睡的、让他惦记了一整天的人，都隔绝开来。
南区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Ian 站在路灯刚刚亮起的昏暗街道上，看着李家窗户透出的、属于 Habi 房间的那一抹暖黄灯光，可能是李春晓留的小夜灯，心里空落落的。
他今天特意没吃午饭，省下钱想给 Habi 带点别的零食，不是超市处理水果。他想了半天要说什么话题。他甚至偷偷练习了一下怎么“不经意”地提出周末也许可以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
结果，全泡汤了。
因为一个该死的库存盘点。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栅栏，发出空洞的回响。
明天。
明天一定要见到他。
Gallagher 家的人，别的不行，就是有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儿。
尤其是，当这个“目的”，是一个安静、整洁、会对他笑、愿意倾听他，分享给他安全感的好看学霸的时候。
Ian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双手插进兜里，朝着自家那个永远吵闹、混乱的方向，慢吞吞地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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