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城,瑞玉轩客栈后院,杂物房。子时过半。
上清宗的小掌门林小鱼跟着徐君出去“探查”已有两个时辰,留在客栈的步卿云和朱有钱原本在灯下对弈,白辛在一旁擦拭他那套宝贝似的银针,弥弥蜷在炭盆边打盹。
夜静得有些异样,连丝竹声都熄了。
突然,弥弥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碧眼睁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警告的“呜”。
几乎同时,白辛擦拭银针的手停了。步卿云捻着棋子的手指悬在半空。朱有钱正要落子的胖手一哆嗦,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太静了。先前窗外还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远处河道隐约的水声,此刻,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空气中,那股白日被市井喧嚣掩盖的、玉粉檀香下的阴冷甜腥气,陡然浓重起来,丝丝缕缕,往人鼻孔里钻。
“不对劲。”步卿云放下棋子,袖中手指微动,几张符纸已滑入掌心。
白辛已将银针收回袖中,戴上了那副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有东西。”
朱有钱脸色发白,猛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徐兄和小鱼他们……”
话音未落,后院那扇通往偏僻巷落的小门,传来了“笃、笃、笃”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在一片死寂中,敲得人心头发慌。
弥弥弓起了背,全身毛炸开。
步卿云与白辛交换了一个眼神。步卿云起身,走到门后,温声问:“哪位?”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略显嘶哑、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是……是白天土地庙……陈老汉……仙长让我来的……有急事!”
徐君让他们来的?
步卿云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开门。他指尖悄然溢出一缕极淡的灵气,贴着门缝向外探去——气息微弱杂乱,带着浓重的恐惧和疲惫,确实是凡人,且只有一人。没有修士或妖物潜伏的痕迹。
他示意朱有钱和白辛稍安,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那姓陈的老汉,瘦弱憔悴,眼窝深陷,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像个飘荡的幽灵。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仙长……”老汉看见步卿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将那个包裹高高举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回家想再找找我儿留下的东西……在灶台……摸到了这个……我儿他……他肯定早知道要出事……这才藏……我不敢留……仙长您看看……”
步卿云接过包裹,入手颇沉。白辛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侧,眼神锐利。朱有钱也凑了过来,好奇又紧张。
步卿云解开破布。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书信或证物,而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原石。石皮粗糙,但借着灯光,能看见石皮缝隙里,透出一种极其浓郁、几乎要滴出来的暗红色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最奇的是,这石头明明刚从怀里取出,却触手冰寒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血玉原石?”朱有钱倒抽一口凉气。
白辛却猛地眯起了眼睛,他抬手阻止了步卿云进一步检查,从自己药箱里取出一根特制的、中空透明的玉管,小心翼翼地从石头表面刮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粉末,倒入玉管中,又滴入几滴无色药液。
药液瞬间变成了浑浊的墨绿色,并冒出几缕带着恶臭的灰烟。
“不是单纯的玉。”白辛的声音冷得像冰,“里面有未散尽的怨气,还有……至少三种以上混合妖毒的痕迹。这块石头,是‘养’出来的。” 用活人气血养在极阴之地。
他看向面无人色的陈老汉,“你儿子,不是普通矿工,能接触到这么核心…”
陈老汉闻言,如遭雷击,直接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外面夜色的步卿云,脸色骤然一变:“不对!我们被引开了注意力!”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客栈前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压抑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原本守在客栈各处的朱有钱雇佣的护卫,再无半点声息。
而他们所在的这间偏僻杂物房外,那浓稠的夜色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桩子,封住了所有去路。没有杀气外泄,没有呼吸声,但那沉重的、凝固般的压力,已然笼罩下来。
对方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徐君和林小鱼。这块“血玉原石”和送石头的陈老汉,或许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危险,一直潜藏在更近的黑暗里,等待着他们因“线索”而分神的这一刻。
步卿云袖中符纸无风自动,白辛指间已夹住了数枚蓝汪汪的细针,朱有钱死死攥住了怀里的硬物。弥弥挡在瘫软的陈老汉身前,碧眼凶光毕露,对着黑暗发出低沉的咆哮。
夜色如墨,杀机已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