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城3

金玉满堂阁的后堂库房比前厅更加宽敞幽深，高大的博古架和沉重的木箱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樟木和玉石粉尘混合的气息。

天光从特意设计的高窗透入，照在那些或温润或剔透的玉料上，漾开一片令人心折的宝光。

朱有钱已经迅速进入了状态，与何管事凑在一块玉石台子前，手里拿着特制的放大镜，对着几块已经初步筛选出的上等玉料细细查验。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行话和机锋，一个夸料子“水头足、色阳”，一个叹“棉絮稍重、尺寸难得”，价格在看似客气的拉锯中微妙地浮动。

林小鱼一开始还老老实实跟在朱有钱身后，努力想听懂那些“冰碴子”、“起胶感”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就觉得有点晕。她的注意力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这库房……真大啊。

她忍不住四处打量。架子上的玉料摆放得似乎很有规律，按成色、大小分门别类，但有些区域明显空置着，留下灰尘的印记。

墙角堆着一些蒙着厚布的箱子，形状不太像装普通玉料的。空气里除了樟木和玉粉，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某种药草烧焦了，很淡，几乎被樟木香完全掩盖。

林小鱼如今修为日深，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这点异样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状似无意地挪动脚步，这里摸摸光滑的架沿，那里看看墙上的防潮措施，眼神却像最灵巧的蝴蝶，轻盈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隐晦的带着紧张和观察意味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是何管事。

这位胖胖的、总是满脸堆笑的掌柜，表面上全神贯注地与朱有钱周旋，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林小鱼。

尤其是当林小鱼靠近那些蒙着布的箱子，或是望向某些空置的货架时，何管事搭在玉石台子上的手指会微微收紧，虽然笑容不变，但语气里会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林小鱼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警惕。她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就像个不安定因素。毕竟朱有钱看起来只是个精明的富商，而自己，哪怕收敛了气息，属于修士的那种与周围环境微妙的疏离感和隐隐的灵力波动，在稍有见识的人眼里，还是能看出不同的。

更何况，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金丹期的修为——她可是上清宗掌门诶，出门在外，总不能太跌份。

何管事显然很紧张她这个“变数”。

他不敢明着阻拦或询问，只能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谈话节奏，试图尽快把朱有钱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眼前那几块漂亮的玉料上，完成交易，送走这尊小神。

“朱老板您是敞亮人，这块玉牌料，虽然有一小道天生的石纹，但胜在颜色均匀，肉质细腻，雕个山水牌子或者平安无事牌，那是再好不过……”

何管事舌灿莲花，一边说，一边身体微微侧了侧，正好挡在了林小鱼和某个过道之间。

林小鱼顺着他刚才余光瞥过的方向看去，是库房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铜边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样式简单的大铜锁。门缝底下，似乎非常干净，没有灰尘。

她记下了，面上却装作被旁边一块雕成仙鹤形状的玉挂件吸引，凑过去看，嘴里还赞叹：“哎呀，这个小鹤雕得真漂亮啊！”

何管事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道：“小姐好眼光！这是学徒练手的玩意儿，小姐喜欢，就当个见面礼！” 说着就要让人包起来。

林小鱼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何管事是想用小恩小惠转移她的注意力，或者拉近点关系，免得她到处“瞎看”。

接下来的时间，林小鱼似乎真的被琳琅满目的玉器吸引了，问东问西，一副十足十的好奇模样。

何管事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隐晦的关注从未真正离开。

直到朱有钱最终拍板，定下了第一批货，预付了定金，约定好了交割日期。

何管事脸上的笑容才显得真切了些，热情地送他们出门，一直送到铺子外的大街上，嘴里还不停说着“合作愉快”、“一路顺风”。

离开金玉满堂阁一段距离后，朱有钱才舒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何掌柜，真是个人精，一点空子都不给钻。不过好在货是拿到了，价格也算公道。”

林小鱼却撇了撇嘴，微微蹙着眉，回望了一眼那气派的铺面：“朱大哥，我觉得……那个何掌柜，好像特别怕我。”

“怕你？” 朱有钱一愣，随即恍然，“哦，你是说因为你是修士？正常，这些做大生意的，对咱们这种‘非普通人’总是又敬又怕，既想攀关系，又怕惹麻烦。尤其是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等修为，他摸不准路数，紧张也是常理。”

“不只是紧张，” 林小鱼回忆着库房里的细节，“他一直在留意我往哪里看，尤其是我靠近一些蒙着布的箱子，或者看一扇小门的时候，他特别不自在。而且，库房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很淡，像是…”

朱有钱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蒙布的箱子？奇怪的味道？难道杜家真的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怕被修士撞破？”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查案的。只要他们按时交货，玉料没问题，别的……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宽。”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黄玉城的水，恐怕比看起来要深。

何管事那不同寻常般的警惕，库房里隐藏的异常，都像细小的芒刺，扎进了原本单纯的商业交易之中。

与此同时，杜家深宅里，何管事正战战兢兢地向杜老爷子汇报。

“……那姓朱的商人倒还罢了，规矩做生意。可他身边那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修为却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在库房里眼神利得很，属下着实捏了一把汗，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何管事心有余悸。

杜老爷子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太师椅扶手。

“金丹期……是哪个宗门出来游历的弟子？还是散修？查清楚了吗？”

“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不过看她和那商人的熟稔程度，不像临时搭伙。而且她对玉石似乎只是好奇，并未刻意探查什么敏感之处。属下已经按老爷吩咐，把该藏的都藏好了，也尽快敲定了交易。”

“嗯。” 杜老爷子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交易已定，就尽快把货给他们，客客气气送走。吩咐下去，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可能引起修士注意的‘小事’，都给我压下去，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徐君那种人。”

“是！” 何管事躬身应道，后背已然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