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城2

客栈的早点，着实不错。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熬得粘稠，几碟清爽小菜，还有本地特色的玉笋包子，皮薄馅足，鲜香得很。

林小鱼一手一个包子，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夸：“好吃！和咱们那里的萝卜丝包子一样香！”

朱有钱用勺子搅着粥，脸上带着赚钱后特有的满足笑容：“是不错。昨儿跟何管事那顿酒也算没白喝，契约签了，第一批上等玉料十天后就能交割。”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这趟算是开了个好头。”

步卿云慢条斯理地夹着咸菜，闻言微笑：“那便好。今日我打算去拜访城南茶舍的主人，听说他收藏了不少前朝玉器拓本，弥弥就随我一起去吧，省得它无聊。”

蹲在凳子上的弥弥正专心致志地舔着林小鱼偷偷喂给它的半块包子馅，闻言“喵”了一声，也不知是同意还是敷衍。

“徐兄，白先生，今日可有何安排？” 步卿云看向对面。

徐君放下粥碗，言简意赅：“去西市看看。” 西市多铁器、皮货、马具，混杂着三教九流，最能看出一地底层的风貌。

白辛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一丝不苟地擦着筷子，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冷淡：“同去。听说西市尽头有家老药铺，药材虽杂，偶尔能淘到点别处没有的。” 他顿了顿，难得补充了一句，“顺道。”

这“顺道”说得毫无诚意，但徐君似乎习惯了，只“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林小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睛转了转，立刻举手：“那我呢那我呢？我跟谁？”

朱有钱好笑：“掌门大人，昨儿不是带你见识过了？今天你就跟着步兄，看看玉器拓本，喂喂猫，多雅致。”

“啊——” 林小鱼拖长了调子，有点不情愿。她还想着跟徐君他们去西市看热闹呢，那边听起来就更好玩。

白辛擦完了筷子，又去擦自己的眼镜片，透过暂时模糊的镜片，瞥了林小鱼一眼，语气凉凉：“西市鱼龙混杂，腌臜气重，别跟来添乱。”

林小鱼一噎，不服气地嘟囔：“我才不会添乱……”

徐君没参与这小小的“争执”，只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朱有钱：“杜家那边，没别的说法？”

朱有钱摇头，不以为意：“没有，一切如常。何管事巴不得我赶紧提货走人。地头蛇嘛，总有点自己的规矩和秘密，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他们不惹我们，我们也不必深究。”

这话说得实在，也是大多数外来客商的心态。黄玉城杜家树大根深，有点不为外人所道的阴私，再正常不过。只要不影响明面上的生意，谁愿意去捅那马蜂窝？

早餐在还算轻松的氛围里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徐君和白辛并肩走在清晨的西市街道上。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一路沉默。徐君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的摊贩、往来的脚夫、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偶尔在某处兵器铺或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武馆门前略作停留。

白辛则对那些散发着各种气味的草药摊、香料铺、甚至牲口市场更感兴趣，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药材的成色、牲口的精神状态。

一切都显得繁忙、粗糙，充满了烟火气，也带着大城池边缘地带特有的混乱。但混乱之下，是活生生的、真实的市井。

徐君的脚步，在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货摊前顿了一下。摊子上堆着些锈蚀的兵器零件、破损的陶罐、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片。

他的视线落在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暗沉的金属杆上，那断口很新，不像是常年锈蚀造成的，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崩断的。样式……和昨天在铁匠铺看到的那种特制短兵器的某个部件，隐约有些相似。

他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白辛也注意到了，但他对金属没兴趣。他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卖驱虫药草的老妇吸引。老妇篮子里某种本地常见的驱蛇草，本该是清冽的香气，却隐隐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快的甜腻。倒不像是草药本身的味道。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徐君离开了旧货摊，白辛也移开了目光。

他们并不知道，几乎就在他们踏入西市的同时，杜家那深宅大院最隐秘的书房里，已经收到了消息。

“徐君？那个‘玄衡剑仙’徐君？” 杜家家主杜玉轩的父亲，杜老爷子，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老爷。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气质冷峻、随身带着药箱的白衣人。另外几个，一个是商人模样的胖子，一个温文尔雅的青衣书生，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带着只猫。” 下首的心腹管家低声禀报。

“徐君……他怎么会来黄玉城？游历？还是……” 杜老爷子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传话下去，这段时间，所有‘特别’的料子暂停出货，矿上那几个‘不听话’的，先挪到后山废弃的旧坑里去，别弄出动静。城里的也暂时收一收，别让人看出端倪。告诉何管事，把那商人的货赶紧交割了，客客气气送走。”

“是！” 管家领命，又迟疑道，“那万一徐君他们察觉……”

“察觉？” 杜老爷子冷笑一声，端起茶杯，“黄玉城这么大，咱们杜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他能察觉什么？只要把痕迹都扫干净了，他就是真仙，也得按人间的规矩来。记住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漏出半点风声……” 他话音未落，眼神已是冰冷。

“小人明白！” 管家一凛，躬身退下。

杜老爷子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庭院中价值千金的奇石玉雕，眼神幽深。那位“上仙”的计划正在关键时刻，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徐君……但愿他只是路过。

于是，当徐君和白辛在西市看似寻常的角落发现那点微不可察的异样时，杜家这架庞大的机器，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擦拭所有可能暴露的“指纹”。真正的核心，被更深地掩藏了起来，留下的，只有更加“完美无瑕”的表象。

早餐时朱有钱那句“他们不惹我们，我们也不必深究”，似乎正在成为现实——至少表面如此。

徐君和白辛逛了半天，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种断裂的金属部件、气味异常的草药，都像是偶然的、孤立的痕迹，无法串联。

中午时分，两人在街边简陋的面摊坐下。白辛皱着眉，用热水烫了三次筷子，才勉强开始吃那碗素面。

“干净。” 徐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白辛挑起一根面条，没抬头：“嗯。干净得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尤其是对西市这种地方而言，像是刚被水洗过一遍，连老鼠洞都拿香薰过了。”

徐君没接他关于老鼠洞的调侃，只是望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眼神微沉。

直觉告诉他，这底下，藏着东西。而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有些……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