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影一身月蓝衣道袍,袖口绣着蜀山特有的流云剑纹,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崖间孤松。他领着岳雷雷与公孙无极穿过攒动的人群,沿途遇上的几个蜀山师弟师妹,皆是满面恭谨地上前见礼,口中“大师兄”的称呼此起彼伏。风重影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客套的话语简洁而不失分寸,既不疏远,也未因身份特殊而倨傲。
紫宸殿的殿门阔大如渊,甫一踏入,便有清冽的道韵裹挟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殿内并非寻常殿宇的局促格局,竟似被阵法拓开了方圆数里的空间,玉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终汇聚于中央那座悬于半空的紫晶道台。道台四周,三百六十根盘龙玉柱拔地而起,柱身镌刻着蜀山传承万年的道纹,此刻正微微发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紫气氤氲。
轮道大会的议程,早已在蜀山的传讯玉符中昭告天下,此刻正按部就班地推进。
第一重,宗门献礼,道统立名。各门派代表依着宗门声望与传承辈分,依次登上道台左侧的献礼台。衡山派捧上的是三枚蕴养了百年的“赤霄道果”,甫一现身便引得台下低呼;青城派则献上一卷手抄的《化气剑经》孤本,墨色间犹带昔年创派祖师的道韵;就连一些偏居一隅的小门派,也都备下了自家最拿得出手的贺礼——或是一株年份久远的灵草,或是一柄亲手锻造的飞剑。献礼并非单纯的排场,更是各门派道统传承的一次无声彰显,蜀山的礼官会将贺礼与宗门名帖一一记录在玉简之上,存入蜀山藏经阁的“万宗名录”中,既是见证,亦是对各门派存在的认可。
第二重,道心阐微,辩难四方。这是轮道大会的核心所在。紫晶道台之上,先后有各派高人登台,坐于道台中央的蒲团之上,阐发本门的核心道统。先是武当派的清虚道长,声音清越如钟,讲述“以柔克刚,道法自然”的太极真意,言毕,台下立刻有昆仑派的弟子起身发问:“太极重守势,若遇剑修一往无前的强攻,何以破局?”清虚道长不慌不忙,以“水遇石则绕,石沉水则湮”作答,引得一阵颔首。随后,蜀山剑派的一位长老登台,直指“剑心即道心,斩破虚妄方见真”的剑修真谛,话音未落,便有天音寺的僧人起身辩难:“剑主杀伐,与道之平和相悖,何以称正道?”长老抚须而笑,朗声道:“斩妖邪是杀伐,斩心魔亦是杀伐,剑之正道,在持剑者之心,不在剑本身。”一来一回的辩难,时而平和如春雨润田,时而激烈如惊雷裂空,殿内的道韵愈发浓郁,不少年轻弟子听得入神,眉心的道窍竟隐隐有开启之兆。
第三重,道法小试,印证真章。论道并非只凭口舌,更需道法的直观印证。但轮道大会忌杀伐,故而此处的“小试”,并非生死相搏,而是各门派代表展示本门道法的精妙之处。青城派的弟子登台,指尖掐诀,一口青锋剑便绕身飞舞,剑风所及,竟在半空划出一道“青城”二字的道纹,纹络清晰,灵气不散;丹鼎派的长老则更为惊艳,随手取出丹炉与药材,以真火催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三枚丹丸自炉中飞出,丹香四溢,竟让殿内不少人的修为都有了一丝松动;蜀山的风重影虽未登台,却在岳雷雷与公孙无极身侧轻声解说:“此乃道法的‘显化’之能,非比斗,重在展示道与术的融合。”
此刻,紫晶道台的正前方,蜀山的掌门墨渊,及其他三位长老(朱迟冰、洪傲天、玉泠鸢)正坐于云床之上,神情淡然地看着台下的一切。他们既是这场大会的见证者,亦是最终的“道引”——待所有门派的阐微与小试结束后,他们会共同开坛,总结各门派的道统精髓,点出其中的优劣与可精进之处,为这场轮道大会画上圆满的句号。
蜀山大会的鼎沸人声,自山门外绵延至紫宸殿前的广场,青石板上落满了各大门派的旌旗残影,风猎猎卷着衣袂,将剑穗与玉佩撞出细碎的清响。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正中的玉阶之上,端坐着蜀山掌门墨渊。他鹤发童颜,面容清癯,双目似蕴藏着万古星辰,目光扫过殿门时,恰好与风重影的视线相撞。
风重影脚步微顿,侧身让岳雷雷与公孙无极暂立一旁,自己则上前一步,双手拢于袖中,正欲拱手行礼,将追逐叛徒陈楚生、夺回镇门之宝玉归的经过一一回禀。他唇瓣微启,尚未出声,墨渊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了一下。
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会已始,私事稍后再议。”
墨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
风重影心中微动,压下了喉间的话语,默默颔首退至一侧,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中两侧的席位。各大门派的代表皆已按序落座,武当派的席位前,一名身着青绿色道裙的女弟子正敛衽而立,话音刚落,殿内尚有余韵。
就在此时,昆仑派的席位方向,一道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武当师妹所言,昆仑附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昆仑派的代表弟子虹雨已然起身。她一身素白劲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纱,发间插着一支昆仑特产的冰晶玉簪,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梅。她目光坚定地扫过殿中,声音朗朗,带着昆仑弟子特有的孤傲与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的气氛,因这一句附议,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低声议论的众人纷纷噤声,目光在武当女弟子与虹雨之间来回游移,连玉阶之上的墨渊,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风重影立于阴影之中,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虹雨身上时,带着几分探究。他自然记得,武当女弟子方才所言,乃是关于“正魔之辨,当清其源”的论调,言辞间直指近日江湖中兴起的一股不明势力。而昆仑此刻附议,无疑是将这股暗流,彻底推到了蜀山大会的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