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氏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寄存着小石头残魂的木偶吊坠。她将吊坠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与希望，随即重重朝着狐小狸磕下头去，声音里满是泣不成声的感激：“多谢道长成全！多谢道长！呜呜呜……”
起身时，她将木偶吊坠视若珍宝，轻轻贴在自己的侧脸上，冰凉的木头触感传来，却让她心头涌起一阵滚烫。她闭着眼，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低语：“放心吧，小石头。阿娘一定会好好积德，一定会和你再见面的。”
另一边，狐小狸转身走向邪修道士的尸体。它立在尸身之前，指尖快速结印，口中默念一句口诀。刹那间，道士的尸身陡然燃起青紫色的幽火，火舌舔舐间，皮肉筋骨迅速化为飞灰。不过片刻，地上便只余下一捧黑灰，被晚风一吹，散入尘埃，了无痕迹。
他不再多言，身形微纵，如一道轻烟般从地面跃起，稳稳落在柳府的飞檐之上。它足尖点过青瓦，几个腾挪便来到了柳子彦的院落，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带起一阵微风。
立在院中的狐小狸指尖轻弹，口中默念口诀。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先前笼罩在三姨娘小院外、那层肉眼难见的淡金色防护罩，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彻底消散于无形。
柳子彦早就在院内静候，察觉到防护罩的消失与狐小狸的气息，当即推门而出。
狐小狸也不绕弯子，将方才在柳子玉院中发生的一切——邪修的阴谋、聚阴阵的破除、二姨娘的执念与救赎，以及邪修最终化为飞灰的结局，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柳子彦与闻声出来的三姨娘静静听着，待狐小狸说完，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阵唏嘘不已。那深藏于柳府的阴诡与执念，竟险些酿成一场灭门惨祸，想来只觉心有余悸。
狐小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柳府的院墙之外，院落里的空气依旧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的老太太凭窗而立，将院中的狼藉与人心翻覆尽收眼底。她枯槁的面容上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的精光，映着这场由执念与嫉妒酿成的祸端，沉得像一潭无底的深水。
床榻之上，柳子玉早已没了方才的疯魔狂乱，却依旧蜷缩着身子，絮絮叨叨地低吟着求饶。那声音破碎而微弱，分不清是真的满心愧疚，还是单纯的恐惧求生。可此刻，再也没有人有心思去探究他的真心。
柳川立在屋中，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沉默良久，终是沉下脸，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来人，将柳子玉抬去城外庄子，严加看管。日后若无我的允许，永世不得踏入柳府半步！”
一旁的项氏大夫人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她再也顾不上往日的端庄与趾高气昂，一把揪住柳川的衣角，唇瓣嗫嚅着，欲言又止。
却没等她将求情的话说出口，柳川便猛地侧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刺进她的心底：“你若真的翻然悔悟，就不必再替她求情。惯子如杀子，你已经‘杀’过他一回了！若往后还要这般过度纵容，那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便到此为止！”
“老爷……”
项氏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揪着柳川衣角的手，无力地缓缓落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抱着木偶吊坠、泣不成声的二姨娘，又落在这满室狼藉之上。
恍惚间，她似乎终于真正醒悟，明白了当年那份嫡庶执念，是如何一步步将自己、将柳子玉、将整个柳府，拖入了今日这般险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柳府的庭院里还浸着一层薄霜。
二姨娘娄氏一身素布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中紧紧揣着那枚木偶吊坠。她先是来到老太太的院落，对着端坐堂上的老太太深深叩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老夫人，儿媳此去，是为积德行善，赎己之过，亦为小石头积下福缘。日后府中诸事，还望老夫人多保重。”
老太太望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摩挲，终是沉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好生照顾自己。府中之事，不必挂心。”
随后，娄氏又去了正厅，向柳川辞行。柳川看着她，脸上满是愧疚与复杂，当年若不是为了前程似锦，才迎项氏进门，府中也不会生出那般多的龌龊，娄氏的孩子也不会夭折。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便不拦你。所需银钱物资，府中会按时送去。若有难处，只管传信回来。”
娄氏再次叩首，没有多言。
她的心思，柳川与老太太都懂——她是想以施粥赈灾的善举，消解身上的阴邪之气，也为自己与小石头的来世积攒功德。而柳家上下心中的愧意，也因当年替项氏强压下府中诸事、间接害得她痛失爱子而愈发浓重。这份允准，既是成全，也是迟来的赎罪。
最终，娄氏抱着木偶吊坠，一步一步走出了柳府大门，朝着城外有灾民的村落而去。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再也不见往日的疯癫与偏执，只剩下一片淡然与坚定。
至于项氏大夫人，自那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院中素斋堂内，终日面壁思过。
案前木鱼声声，清越的声响伴着袅袅檀香，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她一身素衣，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珠光宝气与趾高气昂，唯有手中木鱼轻敲，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心底的执念与过错。
对于柳子玉被送往城外庄子的处置，她竟是平生第一次这般无动于衷。没有半句求情，没有一丝辩解，只是由着柳川定下这结局。
她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心中却清明了许多。这素斋堂的青灯古佛，于她而言，不仅是自我反省的囚笼，更是赎罪的道场。她要以这日日的素斋与木鱼声，替自己当年的嫡庶执念赎罪，也替被自己纵容得骄纵不堪的柳子玉，偿还那份迟来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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