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无极心头还凝着重重疑窦——岚叶宫宫主雪菲菲,何以身上会带着蜀山的镇门至宝玉归?这等仙家重器,又怎会认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灵力尽散的废人?
疑虑翻涌间,喉间的诘问都已到了唇边,风重影的长剑却已破开流云长风,凌然悬于天观道的云海之上,清冽的声线穿透罡风落下来,只淡淡二字:“到了。”
他眸光微沉,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腹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疑惑,终究是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深处。他敛了眉峰,不再多言半字,只凝目望向下方云雾翻涌的天观道境,周身的气息也沉敛了几分,只剩无声的默然。
天观道门前,沐清尤与黄皮子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齐齐凝了过去....。
云端飞行落地的陌生二人,一人腰间明晃晃系着蜀山制式的玄纹玉佩,那玉佩乃是蜀山弟子身份的铁证,但凡入了流的修士,只消扫上一眼,便能笃定此人的来历。而另一人,却是生得身材伟岸魁梧,肩宽腰窄,一身腱子肉将玄色劲装撑得线条冷硬,妥妥一副桀骜猛男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悍戾气场,可偏偏身上干干净净,无宗门信物,无标识印记,浑身上下透着个谜,任谁也看不出他的来路根脚。
两人的视线在那枚蜀山玉佩上凝了凝,又落向那陌生壮汉身上,眼底都不约而同掠过几分警惕与探究。
“不知蜀山弟子,怎会驾临老道这寒门道观,不知所为何事?”
沐清尤负手而立,声线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先一步开口问道。
“回前辈,晚辈此来,是为寻之前不慎自晚辈剑上坠落贵观的那位女子。”
风重影拱手躬身,礼数周全,字字清晰:“她便是岚叶宫宫主雪菲菲前辈,晚辈与宫主尚有要事需处理,已知雪前辈落到此处,所以特来接引,欲望雪前辈与晚辈继续一同回蜀山去。”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已然越过沐清尤,直直望向其身后。
那处,雪菲菲正扒着廊柱,方才道观大门被震得轰然一响,她便巴巴凑了过来,半点宫主的矜贵模样都无,十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活脱脱的市井模样。
此刻,她被风重影这道目光精准锁上,沐清尤、黄皮子、公孙无极三人的视线也齐刷刷落了过来,四道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雪菲菲脸上刚才那一点儿看热闹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扯着的弧度都变得生硬,只硬着头皮扯出几分尴尬的笑,指尖还下意识蹭了蹭鼻尖,故作镇定地对着还算熟悉的风重影抬手招呼,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软:“风重影……你可算来了。”
她身上这身宽大素净的男式道袍,自然是沐清尤的徒弟狐小狸将自己的衣服寻来一件看着比较合身给她换上的。
先前那身红流仙裙,破破烂烂,裙裾撕裂,哪里还能再穿。套着这松垮的素白衣袍,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子愈发单薄,少了几分往日宫主的艳色张扬,反倒添了几分素净柔弱的模样。
这边话音刚落,公孙无极才敛了周身的沉冷戾气,眸光沉沉地将雪菲菲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方才在云端之上,他只当她是个碍眼的凡俗女子,半点儿情面不留,一脚便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其人,踹下了流云高空。
连正眼都未曾给过。
此刻近看才发觉,纵使衣着朴素简陋,她的姿色却当真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白胜雪,唇色嫣红,竟与江湖上传闻的岚叶宫宫主国色容貌分毫不差。
他心中也曾暗自好奇,想一睹这位一方宫主的芳容,今日这般仔细瞧过,才知传闻不虚,这般容貌,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难得一见的明艳大美人。
“原来如此。”
沐清尤垂眸低应一声,眸光微敛,心里霎时清明。
他总算知晓,雪菲菲究竟是如何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塌了他的灶台茅草屋。
预自推算过,只当她是与什么人打斗重伤落败才坠落于此,毕竟眼前这蜀山弟子风重影,瞧着根骨清奇、修为卓绝,御剑载人本是等闲事,断不可能出这般纰漏,将人半路摔落。
这些细枝末节,于他而言终究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重中之重,是对方既已寻来,他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总归是要放宫主跟着他们走的。
只是这位岚叶宫的宫主,也是一方大人物,今日从天观道被人接走,承蒙他们师徒出手相救,待她日后重回宗门,还会不会念着这份情分,派人送来些谢礼?哪怕只是几锭银子也好。
这破道观墙皮剥落、屋顶漏雨,处处都要修,处处都要用钱,他这观里常年香火零落,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桩“大单子”,若是能得些银钱添补,也能将这寒酸的道观拾掇拾掇。
当然,这份心思也只是转瞬即逝,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半分贪念都不曾外露,更不会真的巴巴去讨要,不过是心里叹了一下暗自嘀咕盘算罢了,也算不上多惦念这点儿惠恩谢礼,就是一点儿,俗人俗世的一点儿念想罢了。
“……”
岳雷雷抿着唇,沉默不语。
她是半点儿都没认出,眼前这立在风重影身侧的男人,就是将她踹下云端的罪魁祸首。
公孙无极身形伟岸,肩宽腰沉,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冷戾气,她瞧着他只觉全然陌生,只当是蜀山随行的无名修士,心底半分疑心都未曾起过。
毕竟,彼时在高空云端,她与他皆是背道而立,那一脚来得又快又狠,猝不及防踹在她后腰,力道沉猛得能震碎骨头。
那一瞬间,失重的恐慌攫住五脏六腑,罡风灌得她连呼吸都滞涩,哪里还有半分闲情,像电视剧上里写的那般旋身回望、看清来人的模样?
唯有地心引力死死拽着她,让她整个人头朝下、笔直地朝着下方云海狠狠坠去,不过数息功夫,便被那极致的惊惧与天旋地转的眩晕,直接吓晕了过去。
人事不省的坠途中,别说记清那人的模样,就连半点气息都没来得及捕捉。此刻对上公孙无极沉沉扫来的目光,她只当是旁人打量的视线,只觉得这陌生修士气场慑人,下意识往旁侧缩了缩肩,指尖攥得素白道袍的衣角发皱,只剩满心的局促无措。
公孙无极将她这副全然懵懂、毫无防备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冽玩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心底的疑绪翻涌得更烈——这宫主灵力尽失,懵懂无知,偏生身揣蜀山至宝,定是要风重影郑重此事,恐怕里面的实况没有那么简单,诡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