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道士行情不好做，天观道的香火一年淡过一年，道观外的香烛摊子积了半寸厚的灰，沐清尤捏着空荡荡的钱袋，望着后山漫山遍野的妖灵踪迹，终是咬了咬牙改了营生。
往日里斩妖除魔的道士，如今也成了妖界的“掮客”——帮迷路的小妖寻回洞府，替化形的精怪遮掩妖气，甚至为修行遇阻的山精牵线搭桥，换取些灵草、妖丹或是凡人眼中的黄白之物。
渐渐地消息传开来后，竟有不少妖物循着气息会自动找上门来。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生意也淡了很多。
山间的妖物像是约好了一般，近来竟鲜少踏足天观道地界。
妖有好妖，也有坏妖。
沐清尤能放下道士的身段做起妖的生意，多半是因着早年在一座荒山的小丘山林里结识的一位黄皮子大仙——一只修行了万年的黄鼠狼。
那老黄皮子精虽修了万年，却始终差了一缕飞升的机缘，只能守着不知名的小丘山林的一方洞府，做个逍遥自在的散妖，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安稳。
变故出在六百多年前，他那刚化成人形不久的妻子娇娇难产，妖界的产婆束手无策，眼看着母子都要殒命，是沐清尤闻讯赶来，凭着祖传家道以及自个儿本能领悟修道的秘术，才勉强稳住了他妻子娇娇的气息，又以自身微薄灵力温养妖胎，折腾了整整三日，才保下母子平安。
经此一事，老黄皮子对沐清尤感激万风，两人的交情便又深了一层。
往后的日子里，老黄皮子隔三差五便会拎着几只自己散养的土肥鸡，跋山涉水的赶到天观道，不为别的，就为和沐清尤喝两杯薄酒，唠唠山林里的琐事。
他晓得沐清尤收了个资质颇好的半人半妖徒弟，眉眼灵秀，是块修仙的好料；也晓得天观道的香火一年比一年冷清，道观的门槛都快被野草湮没，道士的营生早就难以为继。
沐清尤嘴上总挂着“混口饭吃罢了”，可老黄皮子哪能看不出他藏在骨子里的执念。他守着这破败的山巅道观，顶着旁人的非议帮小妖解难，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教徒弟。说到底，沐清尤做的这些，为的就是重振天观道的威名，让自己的声名也能跟着道观一起，重新响彻这三山五岳。
不然他何苦守着这破败的山巅道观呢，怪他闲的。
当然，有时候黄皮子也会调侃沐清尤，一人一妖在柿子树下，喝喝茶，叙叙话，捧着粗陶茶杯，慢悠悠晃着杯里的茶叶梗，漫不经心道：“不如搬去我那个山林里住，有我护着，保你吃喝不愁。”
他每次都笑着摇摇头，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掠过道观外荒草丛生的石阶，语气淡得像杯里的凉茶：“我走了，这观就真的散了....。”
黄皮子也不恼，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丢在地上，拍拍衣裳上的碎屑，叨叨几句“犟驴脾气”“活该就让你守着冷庙好了”，便化作一道黄影掠下山崖。
从不留多余的话，也从不多叨扰片刻。
扬名的路子千万条，跟着他去山林里攒些妖界人脉，可比守着这冷庙快得多、好得多。既能护着山下的凡人百姓，又能渡那些向善的妖，照样是行正道，可他守着得是自己的道，护的是这一方百姓的安稳，这名声来得才踏实。
他心里门儿清，沐清尤这人虽从不歧视异类妖族，待人待妖都存着一份公允，可骨子里终究是站在凡人这边的。
这一次，黄皮子有好长时间三年多没有再来余山天观道了。
日头温温地淌在背上，山风裹着松针的清冽，吹得他肩头粗布包裹的肥鸡微微晃荡，血腥味淡得几乎要融进草木香里。
他将提前杀好的两只土肥鸡包在粗布里，用粗木棍系在末端扛上肩，从远处望去，就是一个黄鼠狼头人身的老者。
他颔下两撇黑长八字胡随着呼吸轻轻晃悠，身上那件青色素衣洗得发了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单看那张人头相，倒是清秀得很，黑白相间的发丝松松挽在脑后，慈眉善目，唯独一双眯起的小圆眼，滴溜溜转着，透着股黄鼠狼特有的狡黠灵动，和他那尖嘴竖耳的兽头模样，竟奇异地契合。
头顶还扣着顶扁塌塌的长方帽，帽檐上补着块灰扑扑的布丁，一看就是哪个富商丢在野外没人要的员外帽，被他捡来宝贝似的戴在头上，帽沿歪歪斜斜的，偏生衬得他那点狡黠里，又多了几分憨拙的滑稽。
不一会儿，很快抵达到山顶观庙。
黄皮子刚把指尖搭上那扇朽透的红木门，还没来得及用上力气，就听“咔嚓”一声闷响，门框直接从朽烂的门轴处崩裂。
整扇门带着一股子霉味和尘土，“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的灰雾扑了他满脸，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忍不住暗骂一声，尖嘴一咧，八字胡都气歪了：“它娘的？！”
他蹦退了两步，堪堪躲开砸下来的门板，不过它是朝里倒的。木屑混着陈年的霉灰簌簌落儿都抹在他脸上了。肩头扛着的两只肥鸡亦被震得晃了晃，粗布包裹的缝隙里漏出几滴鸡血，滴在门板的残片上，红得刺眼。连那顶扁塌塌的员外帽都被震得歪到了耳根子。
赶巧，沐清尤这时也要出门，走到了道观破门前。
他刚伸手要去拨拉那扇摇摇晃晃的红木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出去，就见黄皮子扛着两只肥鸡，伸手推了进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本就朽烂不堪的木门直接应声倒地，扬起的灰雾扑了两人满脸。
“....”
沐清尤反应快，踉跄赶忙退后才没有被门砸到身上，他也被溅了一鼻子灰儿，看清来人模样，一喜。当即拔高了嗓门嚷道：“黄皮子？！是你阿（什么风又把你给吹来了）？”
“....”
黄皮子听见是熟悉的老道长声音，一时语塞的很。还是白眼翻了一下，没好气道：“.....我说你咋怎么些年也不把这破门给换一下？多少有点私房钱的，咋这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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