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是死,还是先找到雪菲菲的尸体在哪里吧。
“事不宜迟,姐妹们儿,我们现在就下到悬崖去寻找宫主!”
素问定了定神,即刻扬声传令,预备其后的修女们带齐绳索法器下崖搜寻,却听身侧传来土地公公沙哑的嗓音,他依旧保持着片刻清明,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带起一片尘土,竟直接快速喊住了她即将起步的步伐。“姑娘且慢!”
断魂崖下虽是波涛汹涌的大河。浪头拍打着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却在西侧百丈处形成了一道回环水湾。
雪菲菲坠崖时,道袍被崖壁间横生的古藤死死缠住,粗砺的藤条勒破了她粉红色衣裙,却也硬生生卸去了大半坠力。
她从藤条上滚落,重重摔在水湾边缘的浅滩上,佩剑“铮”地一声插入身旁的鹅卵石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湍急的河水卷着浪花扑上浅滩,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衣摆,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腿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便见裤腿已被鲜血浸透。方才与南宫璟交手时,她被魔焰灼伤的肩背也开始隐隐作痛,灵力在体内紊乱地冲撞,连凝聚起一道疗伤法印都异常艰难。
更糟的是,水湾旁便是忘忧谷外围的丛林溪角,潮湿的泥土里滋生着大片噬心草,淡紫色的瘴气从草叶间袅袅升起,顺着风势飘向她。雪菲菲咬着牙,抬手拔出佩剑,用剑鞘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到溪边的一块大青石后。青石能暂时阻挡瘴气,可她的气息却在不断衰弱,意识也开始模糊。
却没想到脚下被湿滑的苔藓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一脑袋狠狠撞在青石棱角上。剧痛炸开的瞬间,意识如被浓雾裹挟,南宫璟那道狠戾的魔焰气劲还在经脉里肆虐,如千万根细针反复穿刺,她咬着牙想撑起身,可四肢早已不听使唤,只能瘫在岸边,任由生命气息一点点从指尖流逝。
好不甘心……她迷蒙地睁着眼睛,视线渐渐模糊,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汴京元宵夜的灯火。那年师父林夭夭带她和娄一心下山,故友府中的丫鬟引着她们穿梭在人潮里,夜晚的汴京华灯初上,街边的糖人、皮影、走马灯看得她们目不转睛。直到行至那座朱红桥头,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撞了过来,手中的酒壶还在滴着酒液。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撞进一双邪魅勾人的眼眸里——那男子长身玉立,墨发松松挽着,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见她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非但没有歉意,反而俯身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酒香,笑着赞道:“好俊俏的小丫头!”
那一笑,如月华落满桥头,惊得周遭的灯火都失了颜色。她当时懵懵懂懂,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师父在身后喊她都没听见....。
很快,师父林夭夭与娄一心快步上前走来,师父林夭夭看清来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忘忧谷谷主百子仟大人!”
百子仟闻言,抬眼扫向林夭夭宫主,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也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未减,淡声道:“林宫主好。”
他的目光掠过雪菲菲时,竟无半分停留,仿佛方才那句夸赞不过是醉后的随口之言。说罢,便自顾自地提着酒壶,踉踉跄跄地朝桥的另一头走去,墨发随晚风飘动,很快便消失在人潮与灯火之中。
从那之后,雪菲菲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汴京桥头的惊鸿一瞥,如同一粒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也成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执念。
她开始拼命苦练修为,哪怕指尖练得磨出血泡,也从未有过片刻懈怠。
她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只有变得足够强,只有坐上岚叶宫宫主的位置,她才有资格站到他面前,才有勇气去打听忘忧谷的所在,亦有能够与他比肩的位置。
多年后,当她终于接过宫主印绶,站在岚叶宫最高的玉阶上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四处打探忘忧谷的位置。
可她起初到忘忧谷时,与狼妖大人百子仟接触时,他身边还未有任何徒弟。
偶尔,她处理完岚叶宫的公务就去找他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时常在忘忧谷的桃林里去与他对坐,饮酒,下棋....等等,渐渐地一天比一天勤快,又一天比一天迟时。
桃花簌簌落在石桌上,时光静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她以为这份平静会一直延续,以为自己总有机会让他看见汴京桥头那个懵懂小丫头的心事。
直到三百年后,她因岚叶宫外住扎的一些长老的事务前往苏州凌城,处理完公务后,便沿着青石板路消食。行至一家糖人铺前,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柳树下....百子仟正弯腰给一个小姑娘系发带,他素来散漫的眉眼间,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小姑娘便是百小月,天真无邪,穿着素清的白衣裙,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雪菲菲躲在树后,看着他们并肩走过长街,看着百子仟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仔细地裹在小姑娘身上,看着他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那一瞬间,三百年的执念如遭雷击。她了解百子仟的,他对旁人向来疏离,哪怕是对她,也从未有过这般细致的呵护。那分明是男女之间的情意,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师徒名分之下,不明显,却足够刺透她的心脏。
她不甘心。她是岚叶宫宫主,修为卓绝,容貌倾城,样样出类拔萃,怎会输给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她陪了他三百年,从懵懂稚儿长成一方霸主,而百小月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凭什么能夺走他的目光?那一刻,心底的执念翻涌成了狠戾,她告诉自己,哪怕百子仟永远只当她是朋友,她也要将所有阻拦在他们之间的隐患铲除。
三百年间,她见过无数王侯将相、仙门俊杰,可没有一个人能像百子仟那样,在汴京元宵夜的灯火里,一笑惊艳了她的一生。
那抹笑容是她心底的光,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将这道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