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比试落败,还是败在蜀山弟子的剑下。过往那些散修、妖物,在他的狠戾招式下皆不堪一击,可蜀山弟子(风重影)只用了三招,便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了他,甚至剑尖停在喉间时,都带着一丝不忍的收势。这份“手下留情”,比失败本身更让他觉得难堪。
密林中的罡风还在卷着拳风呼啸,公孙无极的玄色衣袍被劲气吹得猎猎作响,掌心的灵力刚凝聚到极致,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感并非来自肉身,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牵连——他与公孙无策自幼相依为命,早已养成了旁人无法企及的感应,此刻那股熟悉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像是风中残烛,稍纵即逝。
“大哥!”
预感到是大哥公孙无策出事了。
公孙无极再也顾不上修炼,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黑风山的方向掠去。
林间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袍,碎石磨破了他的掌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护着大哥。
可当他拼尽全身力气赶到黑风山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曾经被玄月教信徒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山谷,如今已是狼藉一片,妖物的残肢与信徒的尸骸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烧焦的气息。
他呼喊着公孙无策的名字,直到目光触及那棵岩石树——
玄色的衣袍被鲜血染得发黑,熟悉的身影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双目紧闭,早已没了呼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冰冷的脸上,却再也唤不醒那个曾说过要护他一辈子的人。
公孙无极的脚步瞬间僵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冷静而又沉着的,颤抖的手抚上公孙无策的脸颊,那刺骨的冰冷让他心头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抱着兄长的尸体,哽咽得像困兽一样,哭不出一滴眼泪。
迟了,他还是来迟了。他甚至没能看到兄长最后一面,没能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密林里的修炼、常州城的负气、对风重影的不服,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那个无论他闯了多少祸,都会站在他身后的大哥。黑风山的风卷着他的呜咽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却再也换不回那个鲜活的公孙无策。
他早知道,大哥被仇恨烧红的眼,早晚会引着自己走向这样的结局——从玄月教立教那日起,从大哥执意要找白樱仙子寻仇那日起,从他将父母的死因尽数揽在自己肩头那日起,这一天就注定会来。
他不是不懂大哥的执念,只是他倦了。倦了那些刀光剑影,倦了那些“正道”与“邪祟”的纷争,倦了父母的血仇像枷锁一样套在兄弟二人的脖颈上。他只想找一处无人之地,练他的功,过他的日子,不去纠结谁对谁错,不去管什么师门恩怨。可大哥偏不,大哥要为父母讨公道,要为那些被正道排挤的妖物建一个家,也要护着他,护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着兄长毫无生气的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了。那些他不想纠结的过去,那些他想抛下的仇怨,终究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压在了他的身上。
残阳的光缕透过密林枝叶,在满地残尸与焦土上织出破碎的网。先是一阵细碎的枝叶摩挲声,而后,林影深处缓缓走出几道踉跄的身影——玄月教的信徒们,或拄着断裂的法器当拐杖,或相互搀扶着,身上道袍被血污与破洞撕扯得不成样子,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腿骨扭曲,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痛,却依旧努力挺直着脊背。
他们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直直落在岩石树旁那个抱着教主尸身的黑色背影上,浑浊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又很快被悲痛淹没。为首的老者曾是公孙无策身边的长老,此刻他颤巍巍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带着众人一步一挪地走上前,而后在离公孙无极三步远的地方,齐齐俯身,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
哪怕教主已逝,二当家仍是他们心中的主心骨。
他们曾跟着公孙无策,以为能在这正邪夹缝中寻得一处容身之地,如今教主陨落,玄月教名存实亡,可只要二当家还在,他们便还有方向。
“属下……参见二当家。”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我等无能,未能护教主周全,只求随二当家左右,为教主守灵,为玄月教留最后一脉火种。”
身后的信徒们也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带着泣音。他们本是躲在暗处,等着蜀山弟子撤离后再寻教主的踪迹,可当看到那具冰冷的尸身时,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乌有。如今,公孙无极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是玄月教残存的唯一希望。
公孙无极抱着公孙无策的手紧了紧,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当信徒们以为他会拒绝,正要再次开口恳求时,他却微微侧了侧身子,默许了他们跟在身后。
风卷着血腥味与信徒们身上的药草味,在山谷间弥漫。玄色的背影在前,伤痕累累的信徒们在后,一行人的脚步沉重却坚定,朝着隐谷的方向而去。那里有他们教主与二当家幼时的约定,也将是他们最后的安身之所。
一路翻山越岭,终于抵达那处隐谷。谷口的桃树早已没了花影,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公孙无极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兄长的尸首放下。信徒们立刻上前,有人取来随身携带的铁锹,有人寻来干净的布匹,有人则去溪边打水——他们无需吩咐,便自发地忙碌起来,要为教主寻一处最好的安息之地,要完成他与二当家幼时的约定。
公孙无极站在一旁,看着信徒们挥汗如雨地掘土,看着他们用布匹轻轻擦拭公孙无策脸上的血污,掌心的长命锁被攥得发烫。他知道,这些人是兄长一生心血的见证,是玄月教最后的余脉。往后,他不仅要守着兄长的坟茔,还要护着这些残部,不让他们再遭人欺凌,不让兄长的心血付诸东流。
当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一座整齐的土坟终于堆成。信徒们纷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着“教主安息”。公孙无极则将那枚刻着“无策”的长命锁放在坟头,而后转身,看着身后的信徒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此,隐谷便是我们的家。过往的仇怨,我不再追究。但谁若敢在此生事,或再提寻正道复仇,休怪我无情。”
信徒们齐声应是,声音在谷中回荡,带着几分悲壮,亦带着几分新生的希望。晚风卷着桃枝的清香,拂过坟茔,拂过众人的脸颊,仿佛在见证着这场落幕,也见证着一个新的开始。
“大哥,我带你回家了。”
“你说过的,要在此归隐。往后,我守着你,再也不惹你生气。”
谷风吹过,桃枝轻轻晃动,仿佛是兄长在回应他。公孙无极就那样跪在坟前,直到太阳升至头顶,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公孙无策了,只剩他一人,守着这座孤坟,守着那段被仇恨与守护缠绕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