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计划”的概率从0.7%跌到了0.3%。
何璐的表哥发来最新消息:项目预算被砍了,系列可能缩水成两期,周深母校那期排在最末,随时会被拿掉。
“也就是说,”沈薇趴在课桌上,声音有气无力,“我们为一个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兴奋了两个月?”
“存在过,”林晚转着笔,“在想象里存在过,就不算白费。”
但我不接受“想象”这个结局。
我决定给“贵阳计划”上一个补习班——用更复杂的概率模型,为它续命。
周末,我泡在图书馆,翻看《社会心理学》里关于“群体期待”的章节,在笔记本上写:当足够多的人强烈期望一件事发生时,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会非线性增加吗?
旁边坐着林晚,她在画速写,笔下是我们四个人围着地图指指点点的样子。
“你在算什么?”她探头。
“算一种可能性,”我指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如果我们四个人的‘期望能量’能量化,或许能撬动那0.3%。”
“说人话。”
“就是,”我合上书,“只要我们足够相信,这件事也许就真的会发生。”
补习班的第一个课题是:信息校准。
何璐表哥的信息太模糊,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输入变量”。
沈薇不知从哪加了个“贵阳本地追星群”,里面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我二姨夫的单位听说要接待电视台”、“一中老校区最近在翻新外墙,是不是要拍什么?”
我们把每条消息都记下来,用颜色笔标注可信度。红色是“纯属虚构”,黄色是“有待观察”,绿色是“高度疑似”。
两周后,笔记本上花花绿绿,但一条绿色都没有。
“全是噪声,”何璐叹气,“我表哥说了,娱乐圈的消息,一百条里九十九条是假的。”
“那就从九十九条假消息里,”我指着唯一一条黄色标注,“反推出那条真的可能长什么样。”
那条消息说:“歌手团队对校园怀旧类策划普遍兴趣不高,除非能和音乐教育或公益结合。”
第二个课题是:方案优化。
既然直接“偶遇”的概率低,我们就设计“间接共振”方案。
林晚提议:“如果他真的回母校,大概率会去当年的音乐教室。我们能不能提前写封信,塞在钢琴凳里?”
“会被清洁工扔掉,”沈薇说,“而且我们连他会不会去、什么时候去都不知道。”
“那就做一个可以长期保存的东西,”何璐眼睛一亮,“比如,刻在什么东西上?”
我们同时看向我。
我书包里,装着那块“声音琥珀”。
“不行,”我把书包抱紧,“这个……是私人的。”
“不是让你真的给,”林晚说,“是启发——我们做一个类似的东西,但主题是关于‘母校与初心’的,如果他回去,就有可能看到。”
我们开始设计这个“虚拟礼物”:一个音频二维码,扫开能听见我们四人合唱他第一首成名曲;一封写给“未来的学弟学妹”关于坚持梦想的信;一份整理好的、他所有提及母校温暖的采访语录。
我们认真讨论字体、排版、背景音乐,尽管这份礼物99.9%不会被他看到。
但设计它的过程,本身就成了“贵阳计划”的实体寄托。
第三个课题,也是最难的一个:情绪管理。
期望越大,失望越痛。沈薇已经经历了三次“听说定了!”和紧随其后的“啊黄了”的情绪过山车,她说再这么下去,没等到贵阳,自己先心律不齐进医院了。
我们定下规矩:
1. 所有消息必须三人以上交叉验证才能采信。
2. 不设具体倒计时,只维持一种“温和的期待”。
3. 每周只花两小时集中讨论计划,其他时间该刷题刷题,该睡觉睡觉。
规矩定得很好,但执行很难。
每次手机震动,我们都下意识以为会是何璐表哥的“惊天消息”。每次听到周深在采访里提到“家乡”、“母校”这类词,耳朵都会自动竖起来。
我们的心跳,已经和那个远在西南的校园、以及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男人,产生了诡异的同步。
概率论的终极考验在三月来临。
何璐表哥正式通知:项目彻底搁置了。
“不是取消,是搁置,”他在电话里强调,“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
“知道了,”何璐说,“谢谢哥。”
她挂掉电话,看向我们。
食堂里安静得可怕。
沈薇先哭了,然后是何璐,最后林晚也红了眼眶。
我没哭,只是觉得胸口那个被“贵阳计划”撑起来两个多月的气球,“噗”地一声,漏光了所有空气。
剩下一种熟悉的、沉重的真实感,压回肩头。
“我们的概率模型,”我轻声说,“没算到‘资本寒冬’这个变量。”
林晚抹了把脸:“那我们这两个多月,算什么?”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画满公式和期待的那几页。
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贵阳计划”标题下,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
“算一次集体练习,”我说,“练习如何共同梦想,以及如何共同接受梦想的破灭。”
“这练习有用吗?”沈薇抽着鼻子。
“有用,”我合上本子,“至少下次再有心跳过速的时候,我知道该找谁一起平复。”
那天晚上,我更新了“声音琥珀”旁边的笔记。
在“等待”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计划终止于202x年3月28日。
结论:
1. 概率无法战胜现实。
2. 但共同构建概率的过程,本身即意义。
3. 我们完好无损——除了心脏上,多了一小块为同一件事共振过的疤痕组织。”
窗外,春夜的雨开始下起来。
我戴上耳机,播放他唱的一首老歌:《曾经守候》。
里面有一句:“谢谢你让我幻想过,虽然结局只是路过。”
雨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温柔的安魂曲,
为那个从未出生就已夭折的“贵阳计划”,
也为四个十七岁女孩,
在那个冬天里,
真实存在过的、
亮晶晶的期待。
而生活,
在短暂的偏离轨道后,
又轰隆轰隆地,
回到了它原本的、
铺满试卷和模拟考的,
坚硬的轨道上。
只是轨道旁,
多了一簇,
被四个人的眼泪浇灌过的,
小小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