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体检,比往年都严格。
我们排着长队,像传送带上的零件,依次接受各种仪器的检测。身高体重、视力色盲、最后是心电图。冰凉的电极片贴上胸口时,我闭上了眼睛。
医生看着波纹纸嗒嗒地吐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同学,平时熬夜吗?”
“还行。”
“心跳有点乱,”他用圆珠笔在报告单上划了个圈,“窦性心律不齐。学习压力别太大,少喝咖啡。”
报告单发下来,我在“建议”栏看到了那行字。
林晚凑过来:“你也有?我也有!”她的报告上写着“偶发室性早搏”。
沈薇更夸张:“医生说我再熬夜追直播,心脏能蹦出来跳街舞。”
我们三个拿着各自的“心脏诊断书”,在走廊里突然笑起来。何璐从远处跑来,挥着她的单子:“看!我视力又下降五十度!医生说全是屏幕的锅!”
四个不太健康的女孩,因为共享同一种“不健康”的病因,在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里笑出了眼泪。
我把报告单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回家后却拿出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铅笔无意识地画线。先是乱涂,后来线条自己找到了节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慢慢变成了声波的形状。
画到第三行时,我忽然停笔。
这曲线,很像《梦见你》副歌时某个长音的频谱图。
原来连我的心脏乱跳,都在偷偷模仿他的声音。
母亲看到了报告单。
她没看正面,先翻到背面,盯着那些声波曲线看了很久。
晚上她做了糖醋排骨,我啃着骨头时,她突然说:“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了。”
“嗯?”
“说最近模考,你成绩很稳。就是……”她顿了顿,“上课有时候会走神,戴着一边耳机。”
我放下筷子。
“妈不是要骂你,”她给我盛了碗汤,“妈就是想知道,你这样……快乐吗?”
汤很烫,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
“有时候快乐,”我擦着镜片,“有时候不快乐。但如果不这样,我就连那点快乐都没有了。”
母亲沉默了。最后她说:“那把身体顾好。你的快乐……妈得能看见才行。”
真正的惊喜来自周五的食堂。
何璐冲进来时,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手机:“我表哥!我电视台的表哥说——”
我们三个同时抬头。
“他说他们台在策划一个‘校友回访’系列,名单里有……有周深的母校!虽然还没联系本人,还在前期策划阶段,但是——”
沈薇的勺子掉进了汤碗。
林晚一把抓住何璐的手腕:“贵阳?我们能不能——”
“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何璐喘着气,“可能就是去拍个空镜头,可能他根本不会回去,可能项目根本不会通过……”
但我们已经在“可能”的海洋里溺水了。
整个午饭时间,我们压着声音,像策划银行劫案一样疯狂计算:如果成真,时间会在什么时候?机票多少钱?住宿怎么办?要怎么请假?
最后沈薇说:“我们是不是疯了?这比中彩票概率还低。”
“那就当中彩票来规划,”林晚眼睛发亮,“想想又不犯法。”
从那天起,“贵阳计划”成了我们的地下工程。
何璐负责从表哥那里套取任何风吹草动(通常都是“还没消息”)。
沈薇负责查机票价格曲线和民宿,虽然我们连日期都没有。
林晚负责设计“如果真的见到他,穿什么说什么”的预案,虽然我们都清楚大概率是蹲在校门口看一眼教学楼。
我负责最荒诞的部分:计算概率。
根据他历年公开行程、综艺录制周期、项目策划到落地的平均时长……我建立了一个简陋的模型。
算出来的结果是:0.7%。
“百分之零点七!”沈薇哀嚎,“这跟零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指着白板上的公式,“如果是零,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讨论了。正因为有0.7%,这一切才有意义。”
她们愣愣地看着我。
何璐小声说:“你以后不去搞科研真是浪费了。”
“贵阳计划”改变了我们高三最后时光的质地。
以前刷题是纯粹的苦役,现在成了“攒路费”的一部分。
以前听他的歌是沉溺,现在成了“预习”——预习那座他长大的城市的口音、气候、街巷的声音。
甚至体检报告上的“心律不齐”,都被我们重新解读:
“这是身体在提前激动,”沈薇煞有介事,“为远行做准备。”
林晚点头:“心跳乱,是因为心已经先飞过去了。”
当然,身体也有不配合的时候。
模考前夜,我熬夜复习,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闷闷地疼了十几秒。
我放下笔,深呼吸,从书包里摸出耳机,只听了三十秒他唱的《告别旅行》——那首关于告别的歌。
心跳慢慢平复。
我把“声音琥珀”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没有刻新的裂痕,而是在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飞机图案。
下面写上日期,和两个字:
“等待。”
这个没有下文、希望渺茫的“贵阳计划”,像一颗提前很多年抛进我们生活的种子。
它可能永远不会发芽。
但正因为我们相信它可能发芽,才愿意继续浇水、松土、在沉重的现实里抬起头,望向那个想象中的、共同的远方。
哪怕远方,
最终只是一场,
四个女孩在十七岁的冬天,
用数学、幻想和爱共同搭建的,
海市蜃楼。
体检报告单一直放在书包里。
背面的声波曲线,后来又被我添上了更多东西:
一个小飞机,一个地图上的坐标点,还有四个手拉手的火柴人。
它们和“窦性心律不齐”的诊断共享同一张纸。
就像我的生活——
疾病与憧憬,医嘱与幻想,脆弱的心跳与庞大的爱,
被强行压缩在同一维度里,
构成了一整个,
摇摇欲坠却又莫名牢固的,
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