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蛋花汤总是太咸。
我正用勺子把浮在上面的蛋花撇开时,隔壁桌忽然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有人把手机音量开得很大,在放《少管我》的副歌。
勺子“哐当”掉进汤碗里。
我抬头,看见隔壁桌坐着三个高二的学姐。放歌的那个扎着高马尾,手机壳是《反深代词》专辑的封面。
“你也喜欢周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高马尾学姐转过头,眼睛亮了:“你也是生米?”
“嗯。”我把溅到手上的汤汁擦掉,“对”
“何止好听!”她旁边的圆脸女孩凑过来,“你看过他上季《天赐的声音》没?跟GAI合作的那场《玫瑰少年》绝了!”
“还有《创造营》里当导师,”第三个短发学姐补充,“点评好温柔,我要是学员我得哭。”
那天中午,我喝了三碗咸得过分的蛋花汤。
因为学姐们邀请我拼桌,然后整整四十分钟,我们都在说一个叫周深的人。
高马尾叫林晚,她手机里有2个G的现场直拍。
圆脸叫沈薇,她会背周深所有采访里的经典语录。
短发的叫何璐,她去年攒钱去过好几场演唱会
“你最喜欢他哪首歌?”林晚问我。
我张了张嘴。嗯…最爱《空荡荡》
“绝了啊这歌儿真的”沈薇一拍桌子,“我中考前天天循环。”
“但现场版比录音室版更好,情感更浓”何璐认真地说,“你看他哈尔滨首唱这场……大屏也是绝美!!”
我当然也是知道的,是的,看到大屏做出来那个感觉,真的很想哭,脑海中全是最后的那句痛“以后的路只剩愧疚,留下陪我…“
我们交换了微博ID。
林晚的ID叫“今天深深发博了吗”,沈薇叫“卡布叻的修勾”,何璐的叫“少管我我在听歌”。
我的小号叫“碳基信号接收站0725”。
“你这ID好酷,”林晚说,“像科幻小说。”
我没说这个ID真正的意思。
从那以后,食堂的周三中午成了固定聚会。
我们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分享各自发现的新物料:
林晚总能找到最新的站姐路透,沈薇擅长挖古早采访,何璐会做简单的剪辑,把不同舞台的相似转音剪在一起对比。
而我——我负责记住所有细节。
“2019年东方风云榜,他领奖时差点被台阶绊到,但立刻稳住了,还对着镜头吐了下舌头。”
“王者荣耀共创之夜在杨幂姐旁边蹲下捡彩带会注意到她穿的短裙,地板反光,会把头扭到一边去”
“他紧张时会摸耳垂,左边,三次。”
“你是人形数据库吧?”沈薇惊叹。
我只是低头扒饭。
她们不知道,这些细节在我卧室墙上的声纹图旁边,都对应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第一次分歧发生在他唱完某首ost之后。
“这首一般,”何璐直言不讳,“制作太流水线了,浪费他嗓子。”
“但他唱得还是很好啊,”沈薇反驳,“你听最后那个长音——”
“好是好,但不是他最好的状态。”林晚翻着评论,“你看,豆瓣小组也在吵这个。”
她们看向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二段主歌进副歌前,他有个呼吸调整,比平常快了0.2秒。可能那天他累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这你都能听出来?”
“嗯。”我没说我是用软件测的。
八月,林晚提议一起给他做生日应援。
“我们四个人,可以合买一个大屏广告,”她眼睛发亮,“就在贵阳地铁站,他家乡。”
“钱不够吧,”沈薇算着账,“一个人至少要出五百。”
“我可以少吃点零食。”何璐说。
她们又看向我。
我捏着校服衣角。五百块是我两个月的药钱。
“我……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我逃了自习课,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那种氟西汀。药盒从金色换成了白色,每板少四粒,但便宜六十块。
周末,我们在林晚家做手幅。
沈薇负责设计,何璐打印,林晚裁剪,我坐在角落给字母涂金粉。
“你涂得好仔细,”沈薇探头来看,“边缘一点都没晕开。”
我笑了笑。涂金粉和描声纹图,需要的可能是同一种耐心。
何璐忽然说:“要是他能看见我们做的这些就好了。”
“看见又怎样?”沈薇叹气,“他每天收到那么多爱,我们这点算什么呢。”
林晚没说话,只是继续裁剪纸板。
我盯着指尖的金粉,在阳光下细碎地闪烁,像某种卑微的、但确凿存在的光。
最后我们没做成地铁广告。
钱还是不够。
但林晚想了个新主意:“我们录个合唱吧,唱《花开忘忧》,四声部。”
“我不会分声部。”沈薇说。
“我会,”我轻声说,
其实我没学过。我只是太熟悉他的和声编排,熟悉的从认识他开始后就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那个周六,我们在空教室录到天黑。
某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就哽住了。
“没事吧?”林晚暂停录音。
“没事,”我清清嗓子,“就是觉得……时光真的很柔软。”
柔软到能托住四个陌生女孩,因为同一个人,在这个寻常的傍晚,笨拙地合唱一首关于时光的歌。
成品发在B站,播放量347。
有一条评论说:“虽然不是专业合唱团,但能听出爱。”
我们四个在食堂传着看这条评论,像分享一颗太妃糖。
“我们被听到了。”沈薇眼睛红了。
“是被‘爱’听到了。”林晚纠正。
何璐看着我:“你哭了?”
“没有,”我抹了把脸,“蛋花汤太咸了。”
那天分开前,林晚突然说:“其实我知道,我们做的一切他大概率看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做?”沈薇问。
“因为,”林晚望向走廊尽头渐暗的天光,“当我爱着他的时候,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比平时更好的人。更细心,更坚持,更……愿意相信柔软的东西。”
她转头看我:“是吧?”
我点头。
是的。
当我分析他的声纹时,我变成了一个更敏锐的人。
当我记住所有细节时,我变成了一个更专注的人。
当我坐在这里,和三个女孩分享同一份遥不可及的爱时——
我变成了一个,
暂时忘记药盒重量的人。
放学时下了小雨。
我没带伞,但也不急着跑。
只是慢慢走着,想起他某次采访里说:
“歌迷给我的爱,像星星。每一颗单独看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是银河。”
当时我觉得这话太官方。
但现在,在这个细雨迷蒙的傍晚,
我忽然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希望我们这四颗微不足道的星星,
真的能以某种方式,
汇入他头顶那片,
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
璀璨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