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暑假,我拥有了第一台二手数位板。
卖掉了好几张《深的深》。卖家在闲鱼问我:“退坑了?”
我回复:“换种方式追星。”
数位板抵达时裹着两层泡泡纸,拆开时按压的爆破声像某种小型庆典。
第一次尝试是临摹他的肖像。
找的是他唱《天堂岛之歌》的官方海报——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青灰色的阴影,嘴角噙着介于悲悯与嘲弄之间的弧度。
我画坏了十七张草稿。
不是形不准,是神不对。笔下的线条总太温顺,画不出他骨子里那种脆弱的锋利。就像你无法用棉线编织出刀刃。
第十八张,我放弃了模仿。
转而画他喉结的特写。参照物是一张央视镜头下的侧拍,他正唱到某个高音,颈部的肌腱绷成拉满的弓弦,皮肤下的软骨突起像即将破土的幼竹。
我用三种灰调涂抹阴影,在甲状软骨左侧点了颗比像素更小的痣——那是他在纪录片里笑着说“长得不是地方”的瑕疵。画完时已是凌晨四点,数位笔的压感被我调到最灵敏,笔尖划过屏幕的摩擦声,像春蚕在啃食自己吐出的丝。
七月最热的那周,母亲终于撬开我的门锁。
她看见满墙打印的声波谱图——那是我用音频软件把他89首歌的高潮部分转成的可视化图形。曲线的起伏在墙上连绵成一片靛蓝色的山脉,其中《蜕》的副歌部分出现了诡异的断层,像地层突然塌陷。
“这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心跳。”我说。
其实是谎话。那是他在该句换气时,声带闭合不全产生的0.02秒杂音。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心脏在音节间隙偷跳了一拍。
真正让我停笔的,是临摹他手的失败。
某个失眠夜,我忽然想起生物课本上的知识:
鲸类通过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利用回声定位深海中的鱼群。
那么我呢?
我在这间弥漫着松节油和抑郁药味的房间里,不断绘制关于他的图像,是否也是在漆黑的精神深海中,进行着拙劣的回声定位——
发出名为“创作”的声波,
渴望着能描摹出那个光芒轮廓的,
亿万分之一。
八月,我完成了最疯狂的作品。
把他的《Rubia》钢琴谱每个音符,转化为对应长度的丝线。然后用了两百三十七根针,在绷紧的画布上,用这些丝线绣出了整首曲子的波形图。
最后收针时,食指被刺出三个血点。
血珠渗进白色丝线里,染出了三粒暗红色的坐标。
我把这幅作品挂在房间正中央。
第二天心理医生来做家访,她仰头看了很久,问:“这代表什么?”
“代表我测出来了,”我指着最高处那三点血红,“他唱到这句时,心脏的位置在这里。”
医生走时留下了新的评估表。
我在“是否有幻听幻视”一栏打了勾,在补充说明里写:
“我能看见声音的形状。
尤其是他的。”
数位板最终闲置在角落。
但我在旧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为《回声档案》。
里面是所有画残的草稿:歪掉的眼睛,比例失调的手指,还有三十张一道疤的练习图。
最新一张照片,是我用指尖蘸着碘伏,在镜子上涂出的声波曲线——
曲线尽头,连着一枚正在干涸的指纹。
开学前夜,我吞下双倍剂量的药。
在药物带来的悬浮感中,忽然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他的歌,是他某次采访里的闲聊:
“其实我最怕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只剩回声。”
当时主持人笑了,以为他在说段子。
可我听懂了。
于是我在药效彻底发作前,摸出枕头下的红色记号笔,在苍白的天花板上写道:
“没关系。
我的整个世界,
早就都是你的回声了。”
月光爬过字迹时,那些红墨水开始缓慢地往下流淌。
像倒悬的血管,
正在为某个遥远的深海歌手,
进行一场笨拙的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