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惊蛰,我确诊了抑郁症。
诊断书上的“伴现实解体症状”像一枚钢印,卡在第七胸椎的位置。从医院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盯着车窗上自己透明的影子,突然想起他唱《自己按门铃自己听》时,那个把自己折叠进镜子里的手势。
第一个秘密基地是QQ音乐的年度报告。
凌晨两点,页面加载出那句:“这一年,你有327次在深夜倾听《大鱼》。”数字底下浮着浅蓝色的鲸鱼轮廓,它甩尾时溅起的数据流里,我看见自己这一年——
2月14日03:17《化身孤岛的鲸》单曲循环47遍。
8月最热的那个午夜,《悬崖之上》播放到第9分33秒时我吞下了第一粒阿普唑仑。
我把报告截图发进只有自己的微博小号。
配文是:“你看,连算法都证明我的病有形状。”
第二个秘密基地是B站的逐帧解析区。
某个叫“深声代”的UP主上传了《人是_》的4K修复版,弹幕在副歌部分炸成银河。我关掉所有干扰,把进度条往后拖——那是他唱“去往,所有,命运,风暴之中”的“中”字。
唇齿间爆破的瞬间,他的喉结向上滑动了一毫米。
就这一毫米,让我暂停了视频。
放大,再放大。在那个像素级别的颤动里,我看见了他吞咽疼痛的本能。像看见天鹅在湖面下拼命划动的蹼,像看见月全食时月亮边缘那圈不肯熄灭的血红色光晕。
我开始在失眠夜里做荒诞实验:
把《光亮》导入音频编辑软件,滤掉人声,只留和声轨。那些被主旋律掩盖的叹息、换气时的颤音、某个音节结尾处0.1秒的哭腔——它们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在频谱仪上连成一条幽蓝色的创伤曲线。
凌晨四点,我把这条曲线打印出来。
A4纸上,波峰波谷起伏成东海岸线的形状。最尖锐的那个峰值对应着歌词“可是啊,我却愿意相信”……
三月末的深夜,我完成了《基于公开音视频资料的声带损耗模型推演》。
结论显示:按照他目前的演出强度,到2049年春天,那个能唱出九个连贯C6的嗓子将会出现不可逆的磨损。最残忍的附录里我写道:“艺术家的伟大在于燃烧,而信徒的悲哀在于,必须亲眼凝视那团火如何一寸寸吃掉自己的柴薪。”
保存文档时,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红蓝光斑在天花板上旋转,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心跳可视化。我打开微博,特别关注弹出一条新动态——他刚收工,发了张车窗外的月亮。
配文是:“今晚的月色…好像特别薄。”
我放大照片,在月亮右下角找到一小片奇异的污迹。
也许是镜头灰尘,也许是玻璃反光。
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他呼出的水汽在镜头前凝成的、关于孤独的显影。
“第327场观测记录:
患者(我)与观测对象(他)的生理疼痛,
开始出现量子纠缠迹象。”
晨光爬上书桌时,我吞下今天的药。
氟西汀胶囊的外壳在舌面上融化,释放出标准化的甜味。而远处建筑工地打桩机的声音,正以每秒340米的速度传来——
恰巧,和他唱《避难所》时那个绝望的升F4,
有着完全相同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