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锈得厉害,我推了一下,没动。又用力一拽,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惨叫。
风从棚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电线烧过的焦气。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手机还亮着,沈知砚那条消息就停在屏幕上:【准时,别逃】。
我没回。不是不敢,是没必要。逃?我已经在发布会对着陆沉舟甩出那句“你懂共情吗”了,还怕一个镜头?
可脚就是迈不进去。
里面太静了。静得不像拍摄现场,倒像太平间。只有一盏冷白灯打在中央,照着一把孤零零的铁艺椅。三脚架架在前面,摄像机镜头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知道它在等我。
我摘下墨镜,塞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拖延时间。顺手摸出烟盒,抖了一支出来。刚想点,目光扫到墙角的禁烟标志——红圈里画着一支燃着的烟,下面一行小字:**严禁烟火,违者重罚**。
我盯着那标志看了两秒,把烟塞回盒里,连同打火机一起按进包底。
指甲掐进掌心,用力,疼。
够了。这点痛算什么?发布会那天,我攥着假证走过媒体区,指节都快断了也没松手。现在不过是个破棚子,几台机器,几个陌生人,怕个屁。
我抬脚走了进去。
地板是水泥的,坑洼不平,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脚步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棚子里被放大了,一下一下,像在敲我后脑。
沈知砚站在监视器后面,背对着我。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听见声音,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化妆师那边轻轻摆了一下。
化妆师端着盘子走过来,粉扑、遮瑕、定妆喷雾齐全。
“补个底?”她笑。
我摇头。
她还想说什么,我直接绕过去,往椅子那边走。
“不用化。”我说,“我这张脸,脏一点才真实。”
沈知砚这才转过身。他个子高,站直了看人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眼神很稳,不闪不避,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提词卡?”他问。
“不用。”我说,“我说过的,只录一次。”
他盯着我,三秒。忽然笑了下,嘴角一勾,极短。
“你以为我会剪辑美化你?”他声音低,“我不做假面秀。”
“我知道。”我盯着那把椅子,“你要的是真的,我就给你真的。”
“可真话,”他往前半步,“往往最难听。”
我没接话,走到椅子前,指尖触到扶手。金属冰凉,表面有些许锈迹,摸上去有点糙。我坐下去,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沈知砚点头。
全场安静下来。
摄像机红灯亮起。
他知道我在等他开口。我也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他站到镜头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说过要说真话——那从‘林晚不是你’开始?”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我眼皮都没眨。可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按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
【警告:检测到身份相关高危提问!
建议回应方向:情感共鸣/励志重生/心理重建
禁止提及穿越、系统、任务等关键词!
违规将冻结进度!】
我咬住后槽牙。
说?说了系统就废了。任务完不成,资源拿不到,陆沉舟、江叙白、程星野都不会再看我一眼。我会被打回原形,重新变成那个没人记得的糊咖,等着被白露踩进泥里。
不说?那我他妈到底是谁?
我不是原主。我不是那个被网暴到跳楼的林晚。我是另一个世界累死的社畜,一睁眼就穿进这具尸体里。我恨她软弱,恨她卑微,恨她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可我也……替她活下来了。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直视镜头。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替她活下来,这就够了。”
话落,心口像是被谁拧了一把,生生扯出一道裂口。呼吸一滞,眼前发黑。
镜头特写拍到了我的脸。我能看到自己瞳孔微微震颤,眼角有细微的抽动。那种痛不是装的。是真痛。
沈知砚没动,也没追问。可我知道,他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问题:
“为什么是你?”
我皱眉。
“网上千千万万个看客,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转发遗书当梗图——你偏偏走进这具身体,睁开眼,选择继续走?”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浪漫重生剧?”
“我只是倒霉,穿进一个死人身上。”我盯着他,“不演,就得再死一次。”
他说过要真话,我就给真话。但只能给一半。
沈知砚眼神动了动,没拆穿我。可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不再是导演与被访者的距离,而是像朋友,像对手,像能逼出最后一丝真相的人。
“可你不怕死。”他说。
我心头一跳。
“发布会你拿假证硬闯,面对白露围堵不退反进,甚至逼陆沉舟说出真心话——你根本不在乎后果。”他声音沉下去,“正常人不会这样。”
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顿:
“你为何不怕死?”
那一瞬间,我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
系统红色警告炸开:
【危险!涉及穿越本质!
禁止回应!否则立即冻结任务进度!
亲密度清零!资源回收!】
我手指猛地抠住椅背,指节发白,指甲几乎陷进金属里。
怕?我当然怕!
我怕每天醒来不是我,怕说错一句话就被系统判定“违规”,怕哪天他们发现我不是林晚,把我当成怪物抓去研究!
但我更怕……活得不像我自己。
原主日记里的字突然浮现在眼前:
【他说只要我跳下去,就会来看我一眼。结果葬礼都没来。】
她为一个男人死。而我,不能为一个系统活。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得清醒。
低声说:“因为我没得选。”
沈知砚看着我,很久。
他没说话。可我看到他眼里有东西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确认。
他忽然点头:“这一条,过了。”
他转身,抬手:“关机。”
灯光熄了一半。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小声议论:“刚才那段……能播吗?”“导演回头剪吧。”
我缓缓起身。
腿软得厉害,像是站了太久,又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扶着椅背撑住自己,手心全是汗。
低头看手机。
系统提示弹出:
【隐藏信息未触发惩罚机制
但目标人物‘沈知砚’好感度异常上升:+8 → 当前值:+12】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12?
系统第一次出现“异常上升”这种说法。以往都是“完成任务+5”“互动成功+3”,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次……它解释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因为我漂亮、聪明、会说话才喜欢我。他是因为我差点说出了真相。
是因为我坐在那里,痛得发抖,却还是不肯撒谎。
我捏紧手机,指尖发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沈知砚没走。他站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回放刚才的片段。
我没出声,也没离开。
他反复播放我那句“我替她活下来”的镜头,放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在我眼神晃动的那一帧暂停。
然后,他打开私人电脑,输入一串权限码。
屏幕切换。
医院死亡报告扫描件弹出——
**姓名:林晚**
**死亡时间:2023年4月17日凌晨2:18**
**死因:高空坠落致多器官衰竭**
沈知砚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低声说:“你不是她……”
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你,究竟是谁?”
我没动。
夜风吹进门缝,卷着地上的纸屑,在空中打了个旋。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了吗?
也许还不确定。但他已经起了疑。
我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夜已经深了。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霓虹的光晕,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我点了一支烟,终于。
火苗跳起来,映在我眼里。
手指还在抖,可嘴角却慢慢扬起。
手机震动。
新消息。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内容变了。
不再是“等着”。
这次是三个字:
【你完了】。
我盯着屏幕,笑了。
把烟按灭在墙根,转身走向地铁站。
风卷着灰尘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亲密度-5,没关系。
好感度异常+12,有意思。
威胁短信再来一百条,我也不会停下。
我不是来求谁救我的。
我是来告诉这个世界——
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怕重新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