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铺得笔直,像一条通往审判台的路。
我站在记者区边缘,黑色职业套装裹在身上,布料挺括,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风从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灌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可我知道,真正冷的不是风,是心跳。
签到台就在十米外,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单,一个接一个放行。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林晚,全网热搜#跳楼失败的精神病#,谁会给我发邀请函?
但我有阿凯冒死帮我弄来的假证。纸质粗糙,编号手写,贴的照片还是三年前我最瘦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要是出事,别扯上我。”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在这种地方,活着已经要赌命,讲义气是奢侈品。
我捏着那张纸,指甲抠进边角,用力到指腹发白。呼吸放慢,再放慢。一、二、三……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这是抗焦虑训练里的土办法,现在成了保命符。
耳边全是声音。
“陆老师今天会接受采访吗?”
“新片有没有考虑冲奥?国际发行定了哪家?”
“听说投资超两亿,是不是真的?”
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摄像机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入口。闪光灯连成一片,噼啪作响,照得人脸发青。空气里混着香水、汗水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闷得人脑仁疼。
我盯着舞台方向,目光不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写的提问。七条,删到只剩一句。像刀子,磨得锋利,藏在舌根底下,等一个机会捅出去。
远处传来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像海水让路给礁石。
他来了。
陆沉舟。
深灰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平直,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红毯上,步伐稳定,不快也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前方某一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闪光灯更密了。
“陆老师看这边!”
“新角色有什么突破?”
他没反应。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种冷,不是装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你们说你们的,我走我的。
可就在他经过媒体区前那一瞬,我抬头。
视线撞上了。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湖面落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不是看穿,是注意到。
你是谁?
那眼神在问。
我没躲。脊背绷得更直,下巴微抬,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风吹起我额前一缕碎发,扫过眉骨,有点痒,我没伸手去拨。
三秒。
也许更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我赢了第一局——他记住了这张脸。
发布会厅内灯光调暗,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追光。主持人笑容标准,念完开场词,把话筒递给陆沉舟。他站定,接过,声音低沉平稳,回答问题言简意赅。
“这次的角色是一个长期卧底警察,情感压抑是必然的。”
“我不认为演员需要靠综艺曝光来证明价值。”
“私生活与作品无关。”
每一句都像冰块砸在地上,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台下记者交换眼神,有人苦笑,有人翻白眼。这种采访,基本等于自讨没趣。
我坐在后排角落,手心还是湿的。
但比刚才稳了。
我知道,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
中场休息铃响,主持人宣布开放现场提问。记者们立刻举手,争抢话筒。
就在这时,侧幕帘子一掀,白露走了出来。
浅粉长裙,裙摆拖地,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海报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笑容甜美:“陆老师辛苦了,喝点水吧。”
全场气氛瞬间软了一截。
“露露好贴心!”
“这才是国民妹妹啊!”
她把水递过去,陆沉舟没接,只淡淡说了句:“不用。”声音不高,却足够冷。
白露也不尴尬,依旧笑着,目光一转,忽然落在我身上。
“哎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惊讶,“这位记者姐姐,名单上好像没有你呢。”
全场安静了一瞬。
镜头齐刷刷转向我。
她慢慢走近,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是不是走错区域了?”她歪头,眼神关切,“别担心,我帮你问问工作人员。”
温柔得像姐姐。
可我知道,这是猎人给兔子盖毯子。
我握紧口袋里的假证,指尖发凉。退一步,前功尽弃。可要是硬撑,一旦查证,立刻被抓包。
但我不能输。
我缓缓起身,直视她。
“我是《文娱观察》特派记者,编号LW0719,采访流程由宣传组确认。”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她笑得更甜了:“奇怪,我怎么没见过你?宣传组那边我熟得很,没听说有特派记者过来。”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说。
台下开始骚动。
“哪个媒体的?”
“证件拿出来看看!”
“这人是不是粉丝混进来的?”
闪光灯对准我,密集得像暴雨打窗。有人已经开始录像。我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喉咙干得冒烟。
但我笑了。
不是讨好,不是求饶,是冷笑。
“如果提问能让陆老师回答一次真心话,”我看着台上的男人,声音抬高,“违法也值得。”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低声骂:“疯了吧?”
白露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条缝。她盯着我,眼底冷得像刀锋。
“姐姐,你这样,会让场面很难堪的。”她说,“我们都是为了电影好,对不对?”
“为了电影好?”我反问,“还是为了让你显得更善良?”
她猛地闭嘴。
就在这时,陆沉舟动了。
他放下话筒,转身就走。
标准动作。不回应场外纠纷,不参与任何口水战。他是神坛上的冰雕,从不低头。
可就在他即将走下舞台的那一刻——
他脚步顿住了。
没有回头。
声音从唇间逸出,低沉,清晰,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
“让她问。”
全场寂静。
连呼吸声都停了。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陆神开口了!】【他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主持人愣了两秒,赶紧接话:“那……这位记者,请提问。”
我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站定,抬头,直视台上那个男人。
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物品。
我开口:
“陆老师总演孤独者,是否因现实中也无法共情他人?”
问题出口,全场倒吸一口气。
白露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提问。这是挑衅。是撕开他精心维持的人设,问他:你演了那么多痛,你自己痛吗?你懂吗?
五秒。
他没说话。
台下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这也太狠了……”
“她是不是有病?”
“这记者怕是要被封杀。”
可我就这么站着,迎着他目光,一动不动。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共情,从看到一个说真话的人开始。”
我指尖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胜利,不是因为出名,而是那一瞬,我竟在他冰封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震动。
像冻湖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流在动。
原来他不是不懂。
只是不信。
这世上还有人敢对他说真话。
发布会草草收尾。陆沉舟没再停留,直接离场。白露也没多留,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淬了毒。
我没追出去,也没接受采访。默默收拾包,避开所有镜头,从侧门离开。
后台走廊昏暗,只有应急灯泛着绿光。我靠墙站了三分钟,才敢让自己喘匀。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我做到了。
我让他开口了。
不是因为求他,不是因为哭,不是因为跪。是因为我站在这里,说了他从没人敢说的话。
手机震动。
系统提示音响起:
【陆沉舟亲密度+5,当前值:-5】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5?没关系。只要他在意了,我就赢了一半。
我走出会展中心,帝都午后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遮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小时前,我还缩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提问。现在,我已经站在他面前,逼他说出了真心话。
世界变了。
或者,是我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系统。
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沈知砚。
我点开。
【纪录片开机定在下周,主题是“破碎后的重建”。你确定要来了吗?】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上一秒还在生死边缘搏杀,下一秒有人问我:“你愿不愿意被世界看见真实的你?”
不是包装,不是人设,不是表演。
是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来。但我有一个要求——镜头前,我说什么,就播什么。”
发送。
抬头望去,天高云淡。
远处高楼LED屏正在播放《暗涌》预告片,陆沉舟的脸占据整面墙。他望着城市,眼神孤绝,像一座无人登顶的山。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他的世界。
街角便利店门口,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哭,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晚跳楼#的热搜。
我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觉得,死是唯一的出路。
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苗跳动,映在我眼里。
第一场仗打完了。
接下来,该她们还了。
手机屏幕又亮。
一条私信。
来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等着。”
我笑了。
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转身走进地铁站。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卷着报纸碎片和廉价香水味。
我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亲密度-5,没关系。
反正,我从不靠好感活着。
我靠的是——
让他们记住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