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证言

空气凝固了。

小兰那声颤抖的惊呼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盘子边缘残留的酱汁，酒杯里晃荡的液体，墙上时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

下一秒，人影晃动。

目暮警部的啤酒肚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弹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性的凝重。“小兰！什么情况？！”他一边吼着，一边迈着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步伐冲向走廊。

毛利小五郎的醉意似乎瞬间蒸发了一半，他瞪大眼睛，也跟着冲了过去，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佐藤美和子已经像猎豹一样起身，手本能地按向腰侧（虽然没带配枪），紧随目暮警部。

柯南和服部平次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同时从座位上滑下，动作快得像两道影子，也窜向了走廊。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园子、和叶等人惊慌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林婉儿僵在椅子上，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脆响。她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客厅，看着那些冲向走廊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变得冰凉。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安室透没有立刻起身。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走廊。他的目光，先落在了林婉儿瞬间失血的脸上，将她那无法掩饰的惊惧尽收眼底。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但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已然褪去，换上了一种冷硬的、近乎肃杀的沉静。

“所有人留在原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混乱和低语，“不要靠近走廊，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园子小姐，麻烦你和和叶小姐照顾一下孩子们，带他们到客厅内侧，远离门口。”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园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连忙拉着还在发懵的和叶，去哄被吓到的步美和不知所措的光彦、元太。灰原哀已经合上了书，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全场，自己起身走到了更远的窗边角落，远离人群。

安室透这才迈步走向走廊。经过林婉儿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低声，快得只有她能听见：“坐着别动。警察问什么，如实答。没问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说完，他便走进了那片被混乱和未知笼罩的走廊。

林婉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周围是孩子们压抑的啜泣（步美被吓哭了），园子低声的安抚，和叶紧张的询问，还有高木涉警官（他似乎是跟着佐藤一起来的，刚才一直比较沉默）正在试图维持秩序、让大家冷静的声音。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又异常灵敏地捕捉着走廊那边的动静。

“……没有生命体征了……”

“……初步判断，钝器击打后脑……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死亡时间……就在刚才……”

“……窗户从内锁死，洗手间没有其他出入口……”

破碎的、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神经。冈本社长……死了。就在刚才，就在这栋热闹的房子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几分钟前，他还活着，带着那种公式化的笑容，起身去了洗手间。然后……

林婉儿猛地闭上眼。她强迫自己回想。冈本社长离席时，表情有没有异样？他有没有看谁？走廊里当时有别人吗？她当时在做什么？对了，她在吃一块烤鱼，有点干，她喝了一口水。安室透……安室透在听毛利小五郎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轻，很快。柯南和服部平次在低声交谈，柯南好像推了推眼镜。灰原哀……在看书。窗外，是不是有车灯闪过的光？记不清了。

记忆像被打碎的拼图，混乱而模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理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询问，排查，寻找凶手。而她，一个在场的、微不足道的兼职生，也必然会被问到。

不要多说。安室透的话在耳边回响。如实答，但不要多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终于，目暮警部沉着脸，和佐藤美和子一起走了出来。毛利小五郎跟在后面，脸色铁青，酒意全无。安室透走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客厅时，在林婉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各位，”目暮警部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重，“非常抱歉，在毛利侦探的生日宴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冈本社长……已经确认身亡。初步判断是一起凶杀案。需要麻烦在场的各位，配合我们做一些简单的询问，并且暂时不能离开。”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不安的骚动。

询问在客厅里就地展开。佐藤和高木负责记录，目暮警部亲自问话。先从离现场最远、与死者关系最浅的人开始——园子、和叶，然后是孩子们（由园子代为回答），接着是灰原哀（她只是冷淡地表示自己一直在看书，什么都没注意）。

林婉儿的心越揪越紧。她能感觉到柯南和服部平次锐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梭巡，尤其是当被询问者说话的时候。安室透靠在远处的墙边，双臂环抱，看起来像是置身事外，但林婉儿知道，他听得比谁都仔细。

终于，目暮警部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这位小姐是……？”

“她是波洛咖啡厅新来的兼职生，林婉儿小姐，中国留学生。”安室透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地替她做了介绍，“今天受小兰小姐邀请来做客。”

目暮警部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林小姐，麻烦你也回忆一下。从冈本社长离席去洗手间，到我们发现异常，这段时间里，你坐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比如，有没有人进出过走廊？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林婉儿感到喉咙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着。

“我……我一直坐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就在这个角落。冈本社长起身的时候，我……我正在吃一块烤鱼。”她顿了顿，努力回忆，“他离开后，我好像……听到窗外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但不是很确定。其他的……大家都在说话吃饭，我没有特别注意走廊那边。”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省略了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细节，比如安室透敲击桌面的手指，比如柯南和服部平次的低语。

“有没有看到有别人接近过洗手间方向？或者在冈本社长进去之后，有人也从那个方向回来？”佐藤警官追问道，语气虽然客气，但问题很直接。

林婉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我的座位……视角不是很好。”这倒是真的，她坐的位置偏角落，确实看不到走廊口完整的动静。

“那么，声音呢？”目暮警部问，“在听到小兰小姐惊呼之前，有没有听到任何异响？比如重物倒地？或者……争执的声音？”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那个沉闷的响声……她听到了。但那是“异响”吗？她不确定。说出来，会不会让事情更复杂？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柯南忽然用他那标志性的、天真无邪的童音插话：“林姐姐，你刚才叉子掉在盘子上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呢。是不是因为之前就听到了什么声音，所以特别紧张呀？”

小孩子的观察力，有时候精准得可怕。

林婉儿心里一凛，对上柯南那双藏在镜片后、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了。

“……是的。”她低声承认，手指绞得更紧，“在……在小兰小姐惊呼之前一点，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很闷的响声。很短促。从走廊方向传来的。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当时……大家说话声音有点大。”

目暮警部和佐藤对视一眼，在记录本上记了几笔。

“大概在冈本社长离开后多久听到的？”佐藤问。

“我……记不清具体时间。”林婉儿有些懊恼地摇头，“可能……四五分钟？我不确定。”

询问又持续了几分钟，问了一些更细节的问题，比如她是否认识死者（不认识），来日本多久，等等。林婉儿一一作答，声音始终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符合一个普通留学生突然卷入凶案的反应。

终于，目暮警部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林小姐。如果想起什么别的，请随时告诉我们。”

林婉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询问还在继续，转向其他成年人。林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冷掉、凝结了油脂的烤鱼，毫无食欲。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警察的，也不是柯南的。

她微微抬眼，用余光瞥去。

安室透依旧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正在接受询问的毛利小五郎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林婉儿知道，刚才她回答问题时，他一定在听。

他的那句“如实答，但不要多说”，她做到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这个世界的凶杀案现场，给出了第一份证言。而那双看似平静的紫灰色眼睛背后，究竟在评估什么，她又卷入到了何种程度，一切都还是未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屋内的灯光，却再也照不亮那份已然破碎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