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连下了三天,没断过。
江辞晚坐在屋角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株晒干的薄荷,正往一个浅青色瓷瓶里装。
桌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淡青色玉。
是她的渡魂玉,此刻正躺在一块蓝布上。
“咚咚咚。”
江辞晚停下手里的活,起身走过去。
阿婆“江姑娘”。
拉开门帘,门外站着的是村东头的张阿婆。
她怀里抱着一个深色的木盒,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张阿婆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头发贴在脸颊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江辞晚“阿婆,下雨怎么不撑伞?”
江辞晚侧身让她进来,顺手从门后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
江辞晚“先擦擦雨,别着凉了。”
张阿婆接过布巾,胡乱抹了下肩上的水,然后跟着江辞晚走到桌前。
阿婆“姑娘,我知道你能帮死人说话……”
阿婆“求你帮帮我家老头子,就这一次,行不行?”
江辞晚“阿婆先别急,慢慢说。你丈夫怎么了?”
阿婆“我家老头子是个货郎,半个月前去镇上送货,回来的时候要过那条河。”
阿婆“那天雨也大,河水流得急,他就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阿婆“他走之前,跟我说要给我买生辰的银钗,说镇上那家银铺新到了样式,好看。”
阿婆“我翻遍了他的包袱,还有家里的箱子,都没找到银钗。”
阿婆“这盒子是他贴身带的,走的时候还揣在怀里,捞上来的时候,盒子还锁着,我打不开,也不敢砸……”
阿婆“前村的李婶说,她儿子去年走的时候,你帮她找到了药方,还听见她儿子说的话。”
阿婆“姑娘,我不求别的,就想问问老头子,银钗到底在哪儿,要是……要是他没来得及买,我也想听听他最后还有啥话要跟我说。”
江辞晚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是普通的杉木做的,看得出来当年是用心做的,只是岁月久了,积了灰。
江辞晚“阿婆,我能帮你,但有两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江辞晚“第一,读取残念会有反噬,我可能要等会儿才能说清楚,过程中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江辞晚“第二,残念有时候是破碎的,不一定能把所有话都读出来,只能尽量。”
阿婆“我知道,我知道!”
阿婆“李婶跟我说过反噬的事,说你会头痛,我带了点红糖,还有我自己蒸的馒头,你等会儿吃点垫垫。”
江辞晚“阿婆,把盒子给我吧,不用开锁,只要接触他贴身的东西就行。”
张阿婆把木盒递过去。
江辞晚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把渡魂玉嵌进木盒的缝隙里。
渡魂玉的大小刚好能卡进去。
她坐在木椅上,闭上眼睛。
刚开始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江辞晚的额头开始慢慢渗出汗珠,脸色也一点点变白。
张阿婆坐在对面,不敢出声,只是盯着江辞晚。
她看到江辞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辞晚睁开眼,大口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脸色还是苍白。
江辞晚“阿婆,银钗在村西头那棵树的树根下,埋在土里,用红布包着,大概有半尺深。”
阿婆“真的?他……他还有说别的吗?”
江辞晚“他说,‘阿婆别省,多买块布料做衣裳’。”
江辞晚“还说,那天去镇上送货,路过银铺的时候,看到那支银钗的样式,觉得你戴肯定好看,就买了,本来想等你生辰那天给你惊喜,没来得及说……”
话还没说完,张阿婆已经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婆“我就知道,他心里记着我……那棵树,是我们年轻时经常去的地方,他还说要在那儿给我搭个秋千……”
江辞晚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江辞晚“阿婆,先喝口水。明天雨小了再去挖,应该能找到。”
阿婆“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这就回去,明天一早就去,要是找到了,我给你送点刚蒸的馒头来。”
她起身,抱着木盒,又对着江辞晚深深鞠了一躬,才慢慢走出门。
江辞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屋。
刚走两步,她就停了下来。
刚才读取残念的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河水的冰冷,现在头还在隐隐作痛。
她走到院角的薄荷丛边,摘了片新鲜的薄荷叶,放进嘴里嚼着。
清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缓解了点头痛。
这半年来,她隐居在这竹屋,一直尽量避开江湖上的事,可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就在她转身要回屋的时候,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那黑影很高,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竹丛深处,快得像是错觉。
江辞晚下意识地摸了摸渡魂玉。
此刻玉身有点发热。
这玉有个特性,只要附近有带着恶意的人,就会发热,恶意越重,发热得越厉害。
刚才那黑影闪过的时候,玉就热了起来。
江辞晚“又是冲着我来的?”
她之前也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每次都是黑影远远看着,没靠近,可这次的黑影,比之前的更近,动作也更明显。
江辞晚走到院门口,推开一点门缝往外看。
门外的路是泥巴路,上面没有脚印,显然刚才的人很小心。
她关上门,走到门边的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几块打磨好的木板,还有锤子和钉子。
这是她之前准备的,用来加固门锁。
她拿起木板,一块块钉在门后,又检查了窗户,把窗栓都插紧。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只是比白天小了点。
她点上油灯,照亮了小半间屋子。
江辞晚坐在桌前,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她的渡魂记录,每帮一个人,就记下日期、事情经过,还有残念里的关键信息。
她拿起笔,蘸了点墨,在本子上写道。
江辞晚“暮春十三,雨。村东张阿婆,寻亡夫所藏银钗。残念清晰,银钗在村西树根下,红布包裹,深半尺。亡夫留言:‘阿婆别省,多买块布料做衣裳’。反噬轻,头痛片刻即缓。”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江辞晚侧耳仔细听。
脚步声停在了窗下,没再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敢开窗,只是借着油灯的光,看向窗纸。
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
江辞晚盯着那道影子,心里清楚,这次来的人,恐怕不是之前只远远看着的黑影了。
影子在窗纸上停了一会儿,一动不动。
江辞晚屏住呼吸,她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是要直接闯进来,还是只是试探?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脚步声又出现了。
这次是往院门口的方向去的,脚步很轻,慢慢的,最后消失在雨里。
江辞晚还站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道影子,明显是在观察她的竹屋,甚至可能在确认她在不在屋里。
江辞晚今天只是试探,说不定明天,就会直接找上门来。
她把渡魂玉重新放回蓝布上,又把那个本子收进木盒里。
然后走到门边,再次检查了门锁和木板,确认都钉牢了,才回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江辞晚坐在木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窗纸上的影子。
江辞晚那道持剑的影子,到底是谁?是冲着她的渡魂术来的,还是冲着别的?
江辞晚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从今晚开始,这竹屋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