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一半。
锦城的冬天干冷,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余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刷题,偶尔被母亲带去参加一些沉闷的家族聚会。他扮演着合格的“准继承人”,礼貌,寡言,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周岚对他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不再提许书渝的事。只是偶尔,在饭桌上,她会状似无意地说起:“你爸爸昨天夸你了,说你期末考得不错,竞赛也拿了奖。他很看重你,余烬,别让他失望。”
余烬会放下筷子,低声应一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吃饭,味同嚼蜡。
除夕夜,余家老宅灯火通明。
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坐着的都是血脉相连的人。主位上是祖父,头发银白,神色威严。左手边是父亲余以莫和母亲周岚,右手边是二叔二婶。再下来,是大姑姑一家,表姐低头玩着手机,表姐夫正襟危坐。余烬坐在末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余晏的,即使他已经在医院躺了八年。
水晶吊灯的光太过明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也照得满桌珍馐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窗外偶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衬得餐厅里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小烬期末考得不错,听说是年级第二?”二婶脸上堆着笑,打破沉默,语气里的试探多过关心。
余烬抬起眼,没看二婶,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描金骨瓷碗的边缘:“嗯。”
“何止期末年纪第二,物理竞赛全省第二。”周岚接话,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
“到底是余家的孩子,脑子灵光。”
余以莫“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淡淡扫过余烬,没什么温度:“竞赛成绩是虚的,高考才是实打实。别骄傲。”
“是,父亲。”余烬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祖父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小烬,过了年就十七了。你哥哥……身体不好,以后家里,要多指望你。”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余烬脸上。
余烬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晶莹的米饭:“是,爷爷。”
年夜饭过后,余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许书渝。
他不知道许书渝的新年是怎么过的。是一个人吗?还是有什么亲戚收留?会吃年夜饭吗?膝盖还会不会疼?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该问。
两条线短暂地相交过,已是意外。强行延续,只会让彼此都陷入更深的泥沼。
余烬关掉通讯录,将手机扔到床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本新的竞赛题集。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此刻看起来像一团乱麻。
他烦躁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许书渝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坐在窗前,看着同样的烟花?还是会早早睡下,因为明天还要去打工?
他的膝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会不会疼得睡不着?
……
余烬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
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升空,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一丝茫然的怔忪。
在那一瞬间爆裂的光与声的间隙里,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极其陌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赤裸裸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他了。
不是想起。
是想。
是那种在喧嚣落尽后的寂静里,在温暖房间却感到寒冷的矛盾中,在看着漫天烟花却只觉得空旷的失落时,毫无道理、无法抑制、铺天盖地涌上来的——
想念。
窗外的爆竹声浪达到顶峰,几乎要震碎玻璃。零点的钟声混在鼎沸的人声与轰鸣的烟花里,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手机在掌心再次震动,屏幕亮起。
余烬垂下眼,视线落在屏幕上。
是一条来自置顶联系人的新消息。
只有四个字,简洁,生硬,带着许书渝一贯的风格,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许书渝】新年快乐
时间显示:00:00。
刚刚好,在新年第一秒。
余烬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血液似乎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耳膜,发出轰然巨响。窗外的烟花、爆竹、欢呼,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擂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混乱。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点被寒风勉强压下去的思念,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然窜起,以燎原之势,瞬间吞没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他想见他。
就现在。
这个念头清晰得如同破晓的天光,带着燎原之势,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不是明天,不是以后,就是现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新旧交替、万家团圆的夜晚,他想立刻见到那个发来这四个字的人。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别墅的旋转楼梯,回到自己位于三楼房间。经过二楼父母的主卧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得给乔帆打电话。这是冲出家门前的最后一丝理智。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同样热闹的家族聚会声。“喂,烬哥?新年好啊!正想给你打……”乔帆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要出去一趟,我妈要是问起来,帮我打好掩护”余烬的声音带着奔跑时的急促。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哈?除夕夜你出去干啥?”
“去见他”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掩盖他的声音,但仍能听出他的语气中的坚定。
不用多问,乔帆知道他的烬哥要见谁,没有再多问
“你放心去”
听到肯定回复,余烬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余烬冲出家门,依稀记得上次救他是在锦江附近的旧城区,虽然只是个迷糊的位置,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但这并不足以成为让他停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