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盛夏末尾的、灼人的热度,蛮横地倾泻在省重点中学——锦江一中的校园里。香樟树枝叶层层叠叠,被风吹得晃动,在熙攘的新生人潮中投下摇摆不定、如同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焦后混合着尘土的特殊气息,一种独属于开学日的、躁动不安的氛围在无声地蔓延。
许书渝抱着刚领到的新教材,牛皮纸包裹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他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像一道安静而自律的水流,巧妙地避开所有不必要的碰撞。周遭是家长们不厌其烦的叮咛,是男生们故作熟稔的招呼,是女生们压低声音的嬉笑,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却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身外。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教学楼外墙那张巨大的、鲜艳夺目的分班红榜。阳光将红纸映得有些刺眼。他的视线从上至下,冷静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在“高一(三)班”名单的顶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目光下移一行,在一个笔划略显张狂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余烬。名字倒是很有侵略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书本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阵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骤然打破了角落这份短暂的宁静。
“烬哥,看球!”
话音未落,一个棕红色的篮球便带着破空声,擦着滚烫的空气,直直地朝着许书渝的方向飞来。许书渝眉头微蹙,反应极快地侧身向旁边避让了一步。篮球几乎是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砰”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他身后教学楼的墙壁上,又沉闷地弹落在地。巨大的声响惊飞了在墙角啄食的几只麻雀,也溅起了地上积攒的几点泥水,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脚上那双崭新的、洁白的鞋面上,晕开几团刺眼的污渍。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不少目光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许书渝低下头,看着鞋面上的污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循着篮球飞来的方向望去。
逆着刺眼的阳光,他看见一个穿着简单黑色T恤的高个子男生。那人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被几个同样穿着篮球服、嘻嘻哈哈的男生簇拥着,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捡球。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却又混合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张扬。
——那是余烬。
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燥热得几乎扭曲的空气里,猝不及防地短兵相接。一瞬间,仿佛连声嘶力竭的蝉鸣都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只剩下阳光刺眼的角度,和彼此眼中那个清晰的倒影。
余烬弯腰,单手轻松地捞起地上的篮球,将它抵在腰间,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在指尖飞速地转动着球。他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许书渝清冷白皙的面孔,最终落定在那双染了污渍的白鞋上。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懒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的语调拖长,显得没什么诚意:
“喂,不好意思啊,没长眼。”
这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一种基于绝对自信的宣告——宣告他的存在,以及他并不在意是否冒犯了别人。
许书渝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像深秋的湖水,清晰地映出余烬带着几分痞气的模样。他就这样静静地、毫不避讳地看了余烬两秒钟,目光冷静得甚至有些锐利,让余烬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许书渝什么也没说,只是漠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被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短暂吸引了注意力。他抱着书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投下的那片阴凉的门廊里,将灼热的阳光和那群喧闹的男生,连同那道一直锁定在他背影上的视线,一起隔绝在了身后。
“嚯,够傲的啊!”余烬身边的乔帆凑了上来,用手肘撞了一下余烬,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烬哥,看见没?就他,那个叫许书渝的,听说入学成绩压了你一分,牛逼得很呐!”
余烬这才收回一直追随着那个清瘦挺拔背影的目光,仿佛刚回过神来。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更大的、充满兴味的弧度。他没有理会乔帆的咋呼,将指尖转动的篮球猛地拍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许、书、渝。”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一遍。
那个背影,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和疏离。还有刚才那双眼睛,冷静得让人……莫名地想把它搅乱。
余烬忽然觉得,这个漫长而无聊的夏天,或许会因为这个名字,变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