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距离老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僻静路口停下。张漾付了钱，推门下车，凌晨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江边特有的水腥气和铁锈味。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笼罩在浓稠的墨蓝色里。远处，老码头废弃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他拉紧衣领，低下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一下，敲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靴筒里的匕首紧贴着脚踝，冰凉而坚硬，是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存在。
他没有直接走向3号仓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码头侧面一个早已废弃的、铁丝网破损的缺口钻了进去。里面更加破败，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锈迹斑斑，巨大的吊机像恐龙的骨架般矗立在雾气中，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木板和缠绕的缆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腐烂海藻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像一只警觉的夜行动物，借助集装箱和废弃机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记忆中的3号仓库位置靠近。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却被刻意压得极低。他必须提前侦查，必须弄清楚里面的情况，必须找到李珥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必须……找出许弋。
3号仓库是几个大型仓库中位置最偏、也最破旧的一个。巨大的铁门早已锈蚀变形，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里面没有任何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死寂得可怕。
张漾潜伏在距离仓库几十米外的一个废弃集装箱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仓库很大，很高，顶部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几道光柱。里面堆满了更多的杂物和废弃的机器，视线受阻严重。
他耐心地等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门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仓库内部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许弋的身影，也看不到李珥。
难道许弋还没来？或者，他已经察觉了，换了地方？那个疯子，会不会是在耍他？
就在张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开始怀疑那张照片的真实性时，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张漾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在仓库更深处，一堆生锈的铁皮桶后面。
有动静！里面有人！
是许弋？还是李珥？
他不敢轻举妄动，继续潜伏，耐心等待。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仓库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模糊的哼唱声，调子诡异，断断续续，像是疯子的呓语。
是许弋！他果然在里面！
张漾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愤怒、恐惧、还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在他胸中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必须确认李珥的位置，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从集装箱后挪出来，弓着身子，利用地上杂物的掩护，一点点地向仓库门口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铁门虚掩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哼唱声停止了。脚步声也停了。仓库里恢复了死寂。
张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冲动时，许弋的声音，嘶哑、带着神经质的亢奋，从仓库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张漾？我知道你来了。别藏了，进来吧。”
被发现了！
张漾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暴露了？什么时候？许弋怎么知道的？他一直在监视外面？
没有时间细想了。许弋的声音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进去。
他不再犹豫，咬了咬牙，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阴森。高大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几缕天光从破损的屋顶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灰尘飞舞，更添诡异。视线所及，到处都是堆积的破烂机器、生锈的铁桶、废弃的木箱，像一片钢铁和木材的丛林。
“往前走，别停。一直走，走到中间来。”许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难以判断具体方向。
张漾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拳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仓库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走去。靴子踩在满是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阴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却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他终于走到了仓库的大致中心。这里相对空旷，地面比较干净，只有几根粗大的、锈蚀的承重柱矗立着。阳光从屋顶一个较大的破洞斜射下来，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停下。”许弋的声音从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传来。
张漾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住那根柱子。
“转过来，面对我。”许弋命令道。
张漾缓缓转过身。只见许弋从那根柱子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废弃货场时更加骇人。头发像乱草一样支棱着，脸上胡子拉碴，脏污不堪，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沾满了不明污渍。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种极度亢奋、混乱、又充满刻骨恨意的光芒，像两簇燃烧的鬼火。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不是枪，是刀。一把看起来像是厨房用的尖刀，刀尖在透过破洞的阳光照射下，闪烁着一点森冷的光。
“李珥呢？”张漾没有废话，嘶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柱子后面和周围，没有看到李珥的身影。
“急什么？”许弋歪着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用刀尖随意地指了指自己身后柱子阴影下的地面，“你的心上人，好着呢。就在这儿。”
张漾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看清柱子后面的情况。
“别动！”许弋猛地举起刀，刀尖对准张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凶戾，“再动一下，我就在她脸上划一刀！”
张漾立刻僵住，不敢再动。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着许弋身后的阴影。光线太暗，他只能隐约看到，柱子根部的地上，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手脚似乎被绳子捆着。
是李珥！她真的在这里！看起来似乎还活着，但情况不明！
“许弋！你想怎么样？冲我来！放了她！”张漾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冲你来？”许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当然要冲你来！张漾，你欠吧啦的，欠我的，今天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挥舞着手里的刀，一步步逼近，眼神疯狂：“先从哪儿开始算呢？啊？是先算你当年怎么利用吧啦，怎么在仓库里说那些混账话刺激她？还是算你怎么像个懦夫一样逃跑，把所有烂摊子留给我？！嗯？！”
“是我！都是我！”张漾立刻接口，他必须稳住许弋，必须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许弋，你恨我，我认！你怎么对我都行！但李珥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无辜？”许弋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扭曲，“她烧了日记！她帮你！她凭什么无辜？！你们都是一伙的！都该死！”
“日记是我让她烧的！”张漾立刻抢道，他必须把责任全揽过来，“是我怕！我怕那些东西被翻出来！是我求她烧的！跟她没关系！许弋，你看着我！恨我就冲着我来！别碰她！”
许弋死死地盯着张漾，眼神疯狂地闪烁着，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握着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冲你来？”他喃喃重复，眼神飘忽不定，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对，冲你来……杀了你……杀了你，吧啦就能安息了……我也能解脱了……”
他喃喃自语着，握着刀，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刀尖几乎要戳到张漾的胸口。
张漾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弋的眼睛，和他手里的刀。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机。靴子里的匕首，是他最后的手段。但他必须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等许弋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等李珥那边……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柱子阴影下的那个人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张漾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脏猛地一跳。李珥醒着？她没昏过去？
许弋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他猛地回头，看向柱子后面。
就是现在！
张漾抓住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许弋，而是扑向他握刀的手腕！同时，他藏在袖口里的拳头，狠狠砸向许弋的面门！
“找死！”许弋反应极快，虽然被张漾的突袭弄得一个踉跄，但握着刀的手猛地一划！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张漾的胳膊划过，衣料撕裂，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张漾不管不顾，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许弋握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扳！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的灰尘里。
“放开！我杀了你！”许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狂地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抓挠捶打着张漾。他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完全不顾自身，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张漾脸上挨了几拳，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咬着牙，用身体压住许弋，双手拼命地想要夺下那把刀。刀尖在他们之间危险地晃动着，几次差点刺中要害。
“李珥！快跑！”张漾在扭打的间隙，嘶声朝着柱子后面吼道。
柱子后面的人影，猛地挣扎起来。果然，李珥的手脚被绳子捆着，但似乎捆得并不十分结实。她用力挣动着，试图站起来。
“想跑？！”许弋听到动静，更加疯狂，猛地一记头槌，狠狠撞在张漾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张漾眼前一黑，剧痛袭来，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许弋趁机猛地抽回手，刀尖反转，狠狠朝着张漾的脖子刺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张漾甚至能闻到刀锋上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他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滚，刀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来不及后怕，趁着翻滚的势头，右脚猛地踢出，狠狠踹在许弋的小腹上！许弋闷哼一声，向后跌倒，手里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张漾顾不上脖子上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把刀！必须拿到武器！
“张漾！小心！”就在这时，李珥的惊呼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张漾猛地回头，只见许弋并没有去捡刀，而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从地上爬起，径直扑向了刚刚挣扎着站起、还踉跄不稳的李珥！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短小、但异常锋利的——改锥！
“我杀了你！让你们都去死！”许弋嘶吼着，改锥闪着寒光，狠狠刺向李珥的胸口！
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张漾看到了许弋疯狂扭曲的脸，看到了李珥瞬间睁大的、充满惊骇的眼睛，看到了那一点致命的寒光，距离李珥的心脏，只有咫尺之遥。
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扑！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沉闷而可怕的声响，在死寂的仓库里骤然响起。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张漾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李珥扑倒在了地上，肩膀的位置，迅速晕开了一片刺目的、深红色的血渍。而那把改锥，正深深地扎在她的肩胛骨下方，几乎没柄而入。
许弋扑了个空，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摔倒在地，但随即又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错愕和更加狂怒的表情，他再次扑向倒在地上的李珥，似乎还想补刀。
“我杀了你——！！”
张漾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理智、所有算计、所有恐惧，在那一瞬间，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彻底炸得粉碎。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怒火，像火山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从地上弹起，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正要再次行凶的许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