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远讨厌队内选拔赛。不是因为怕竞争,而是这毫无缓冲、赤裸裸的内部对抗,总把他心底最深的东西撕扯出来,暴露在光下。
球台对面是同样年轻的队友,搏杀见长,球风凶狠不计后果。看台上,李指导、刘指导,几乎所有能决定他未来的教练都坐在那儿,目光如炬。
比分,7:8。他落后一分。自己的发球轮。
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睫毛上,视线有点模糊。他用护腕擦了擦,深吸口气,想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悸动压下去。
林高远“稳住,高远,稳住。”他默念,像念咒。
抛球,引拍,发了个精心设计的逆旋转,落点刁钻。对手果然判断失误,回球冒高。
机会!绝佳机会!
林高远身体瞬间启动,步伐到位,正手已引开,全身力量如拉满的弓,蓄势待发。这一板,只要发力冲过去,十有八九直接得分,扭转局势。
就在球拍即将触球的前一刹,一个念头如毒蛇窜入脑海:
——角度是不是太大了?万一出界呢?
——对手会不会有准备?防回头怎么办?
——这分太关键了,是不是该更稳妥点?
那零点几秒的犹豫,像道无形枷锁,捆住他爆发的力量。最终,蓄满力的一击在最后关头变成个略带保守的、追求落点的轻拉。
球过去了,质量尚可,但远谈不上致命。
对手显然没料到他如此“仁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板反手快撕,反打他个措手不及。
7:9。
分差拉大了。
“操!”他听见自己心底一声压抑的怒吼。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刺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在需要亮出獠牙、一锤定音的时刻,他该死的“理智”和“稳妥”总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扼杀他的锋芒!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看台。
李指导面无表情,只双手抱胸,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比任何斥责更让他难堪。
然后,几乎不受控地,他视线越过李指导,飘向看台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王曼昱坐在那儿。她和几个女队员一起,没训练任务,似乎是来观摩的。
她的目光同样落球台上,落在他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里,此刻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或者说,是探究。
她在看。看着他如何在关键分上,将那柄已举起的利剑又生生收回。
一股混着羞耻、焦躁和巨大挫败感的火,“腾”地烧遍他全身。
比被李指导审视更让他难忍受的,是被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如此软弱的一面。
他想起她在奥地利夺冠时的呐喊,想起她深夜独自加练时沉默的背影,想起她反手“撕”球时那不顾一切的狠厉。
而他自己呢?
心魔。这就是他的心魔。
接下来几分,他打得越发混乱。越想证明自己,动作就越僵;越急于摆脱那如影随形的犹豫,失误就越多。最终,他以9:11输掉这局。
局间休息,他低头走向场边,毛巾盖头上,隔开所有目光和声音。世界一片黑暗,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沉重下坠的感觉。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他浑身一僵,扯下毛巾。
是李指导。
教练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但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李指导“知道问题在哪儿吗?”李指导声音很低,只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高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李指导“技术?能力?”李指导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都不是。是这儿。”他指了指林高远心脏的位置。
李指导“你想太多了,高远。”李指导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冷静,“乒乓球,有时候要的就是一股‘浑不吝’的劲儿。你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李指导“那股劲儿,王曼昱有。”
李指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看台方向,然后重新落回林高远脸上,话如重锤,李指导“你想和她并肩,甚至走更远,光靠‘稳’,不够。你得学会,在需要的时候,把自己也变成一把刀。”
说完,李指导用力拍拍他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走开。
林高远站在原地,毛巾从手中滑落。
李指导的话,和王曼昱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在他脑子里反复交错、回响。
变成一把刀……
他抬起头,看向球台对面那个因拿下一局而士气大振的对手,又缓缓转头,看向看台上那个蓝色的身影。
她还在看他。
眼神里的疑惑已散去,恢复平时平静,但那份专注却丝毫未减。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着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情绪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疯涌。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泛白。
然后,他挺直脊背,重新走向球台。
心魔仍在。
但这一次,他必须,也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将它狠狠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