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危途护卷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残破的城隍庙檐角，簌簌雪粒滚落，将沉沉夜色揉得愈发浓重，连星月都被遮得半点光影难寻。

城郊荒僻处本就人迹罕至，此刻更显寂寥，唯有方才刀剑相撞的脆响还在空荡里盘旋，余音裹着刺骨寒风，渐渐散入茫茫雪幕，没了踪迹。

沈烬手腕翻转，长刀顺势挥出，寒光破雪而过，精准逼退身前最后一名黑衣人。

刀锋划过对方肩胛的瞬间，径直撕开厚重衣料，带起一片温热的血雾，红珠溅在他染满落雪的玄色官袍上，在皑皑白雪映衬下，红得格外刺眼。

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肩头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大半黑衣。他挣扎着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指尖刚触到散落的弯刀，便被沈烬冷不丁补下的一脚狠狠踹中胸口。

沉闷的骨裂声混着痛呼溢出，黑衣人浑身一僵，彻底没了动弹的力气，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周遭残存的几名刺客见状，见首领已然落败，己方又折损大半，哪里还敢再恋战，纷纷对视一眼，借着风雪掩护转身遁入黑暗，只留下满地凌乱交错的脚印，以及散落的弯刀、弩箭，衬得城隍庙外愈发狼藉。

沈烬缓缓收刀，长刀入鞘时发出清脆声响，刀柄上雕刻的暗纹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指腹摩挲而过，满是湿冷黏腻。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玄色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一道伤口正汩汩淌血，血珠顺着破损的衣料不断滴落，砸在积雪中，瞬间融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浅浅覆盖。

寒风裹着细密雪粒扫过伤口，刺骨的疼意顺着肌理层层蔓延，直钻骨髓，他却半点也顾不上包扎，只抬手扯过衣襟一角，死死按在伤口处草草止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形踉跄着转身，快步冲向城隍庙后院那处隐秘的密道入口。

那卷藏着惊天秘密的卷宗，是他与苏清漪筹谋多日，耗尽心机才从户部密库深处取出的关键，内里记载的桩桩件件，皆是那股势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铁证，关乎南昭朝堂格局变动，也为了大靖早日南下做准备，半点闪失都容不得。

密道内潮湿阴冷，砖石缝隙里凝结着薄薄一层白霜，寒气顺着衣料渗入肌理，混着伤口的疼意缠在一起。

沈烬咬着牙忍着剧痛，脚步不停穿梭在昏暗密道中，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冰冷砖石上，暴露了他此刻早已体力透支的窘境。

不知在密道中奔走了多久，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喘息与脚步声，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随着脚步渐近，光亮愈发清晰。

沈烬心头一振，加快脚步冲出密道，冷风裹挟着鹅毛大雪迎面扑来，带着凛冽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胸腔一阵翻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抬手拭去眼角的雪粒，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街角，一道素白身影正静静伫立，身姿清挺，正是苏清漪。

她裹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领口缀着细密的白绒，雪絮落在她乌黑发间、凝在纤细眉梢，沾了薄薄一层，却丝毫不减眉眼间的清冷坚毅。

她怀中紧紧护着那卷泛黄的卷宗，双臂环得极紧，小臂微微发颤，似要将其融入骨血，既怕凛冽风雪侵袭损毁，更怕暗处有眼线觊觎，不敢有半分松懈。

望见那道身影安然无恙，怀中卷宗也完好无损，沈烬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地，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

伤口的疼意瞬间翻涌上来，愈发强烈难耐，脚步也愈发虚浮，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他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墙角，粗糙砖石蹭过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喉间腥甜，一步步挪向街角。

玄色官袍上的血迹早已被寒风冻结，硬挺地黏在衣料上，与落雪交织在一起，斑驳狼藉，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底的锐利未曾消减半分。

“沈副使，你伤势如何？”苏清漪瞥见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清冷眼眸中满是真切的关切，语气也染上几分急切，“怎的伤得这般重，方才在密库分开后，是不是半路遇到了埋伏？”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查看他左臂的伤口，指尖刚要触到破损衣料，却被沈烬轻轻避开。

“无妨，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不碍事。”沈烬缓缓摆手，声音因失血过多而格外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她怀中的卷宗上，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沉凝，语气瞬间凝重下来。

“公主，证据已然得手，此事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入宫面圣，迟则生变，恐生祸端。”

他心中清明，他们能避开密库层层守卫取出卷宗，本就险象环生，幕后之人眼线遍布朝野，定然很快便能察觉异样。

一旦对方反应过来，要么派死士沿途截杀，拼死抢夺证据；要么提前在南昭帝面前捏造罪名，颠倒黑白，将他们污蔑成盗取密档的乱臣贼子。

如今唯有趁夜色将证据及时呈递御前，借皇权之力骤然发难，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彻底扳倒那股盘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的势力。

至于身上的伤痛，在这场关乎权势博弈、生死较量的棋局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微小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苏清漪见状，知晓事态紧急，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风险，也不再多言，颔首应道：“好，早已命人备妥马车，就在巷口等候，我们即刻动身。”她说着，伸手轻轻扶着沈烬的右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指尖微微用力，稳稳托住他虚浮的身形。

两人并肩朝着巷口走去，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雪地里，两道身影相互扶持，玄色官袍的沉凝与素白披风的清冽交织，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前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也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