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

车子停在巷口那家家常菜馆门口，红底黄字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晃，跟记忆里毕业聚餐时没什么两样。林晓挽着我的胳膊下车，白色连衣裙衬得她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回头看。我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说：“里面烟味重，待会儿不舒服就跟我说。”她点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算是回应。

推开门，喧闹声瞬间涌过来。班长眼尖，第一个站起来挥手：“林远！可算来了，还以为你大忙人没空呢！”七八张脸齐刷刷转过来，有人起哄吹口哨，有人笑着打趣：“班草班花一出场，咱们这小馆子都蓬荜生辉了啊！”

我牵着林晓往里走，目光扫过满桌的啤酒瓶和油渍斑斑的菜单，心里那点刻意压下的优越感悄悄冒了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林晓自然地帮我拉开椅子，又接过我随手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熟稔得让旁边几个同学看直了眼。

“远哥现在混得可以啊，嫂子也这么体贴！”坐我对面的张胖子拍着大腿笑，他当年跟我住一个宿舍，现在挺着啤酒肚，衬衫扣子都快扣不上了，“听说你现在做投资？是不是天天跟大老板打交道？”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摆手：“也就那样，瞎忙。前段时间跟人谈个项目，在金凤凰酒店耗了半个月，那地方的菜吃久了也腻，还是家常菜顺口。”

“金凤凰？！”旁边有人惊呼出声，“那不是咱市最贵的酒店吗？听说一桌饭顶我仨月工资！”

张胖子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远哥你可太低调了，毕业这十年你到底咋混的？我们这帮人还在厂里熬工龄，你都进上流社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余光瞥见林晓垂着眼帘抿茶，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无奈。旁边几个同学开始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有人打听投资行情，有人抱怨自己的工作不顺心，还有人借着酒劲说当年上学时就看我不是普通人，现在果然应验了。

“远哥，你这车是不是换了？刚才看你停在外面那辆，得好几十万吧？”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小心翼翼地问，他当年是班里的学霸，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说话还是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也就代步用，”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前段时间那辆开腻了，随便换了辆，没多少钱。”林晓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跟他们聊起最近谈的“大项目”，故意把金额说得含糊又惊人，看着他们咋舌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愧疚填满的角落，竟被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填满了。

有人开始敬酒，我来者不拒，林晓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少喝点，胃不好。”这声叮嘱落在众人耳朵里，又成了羡慕的谈资。

“远哥你这日子也太幸福了，事业有成，嫂子还这么疼你！”

“可不是嘛，想当年咱班多少人追林晓，最后还是远哥厉害，事业爱情双丰收！”

我笑着搂住林晓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配合地对着众人笑了笑。酒杯碰撞的脆响里，有人说起当年我喝多了抱着火锅店柱子喊林晓名字的糗事，哄笑声里，我看着林晓泛红的脸颊，心里却突然空了一块——刚才在车里她那句“送给别人吧”像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举起酒杯岔开话题：“不说当年了，来，敬大家一杯，难得聚一次！”仰头喝完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慌。金凤凰酒店的话题还在继续，有人追问里面的装修是不是跟宫殿一样，有人让我讲讲跟大老板谈生意的场面，我随口编着细节，看着他们崇拜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撑着一个光鲜亮丽的壳，壳里面，全是烂透了的愧疚和心虚。

旁边的张胖子还说：“哥你真够意思，还记得咱这帮老同学，以后可得多带带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