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北京站,那股子寒气,刁钻得能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把骨头缝里的热乎气儿都给刮走。
沈玫瑰把王婶那件臃肿的棉大衣裹得更紧了些,虽然土得掉渣,但顶用。她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宏伟的车站大楼,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上辈子她来北京,是九十年代坐着红旗车来领奖的。哪像现在,混在一堆大包小包的人堆里,脚底下黏糊糊的,空气里全是煤烟味儿。
“别感慨了,走。”顾以宁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风衣,腰板挺得跟站岗的似的。他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面的”,这玩意儿在八零年的北京城可是稀罕物。
“师傅,潘家园。”
司机是个光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两人一眼,一口京片子溜得跟唱快板似的:“哟,二位,赶早市啊?这钟点儿去,鬼市还没散呢。”
“就去鬼市。”顾以宁言简意赅。
“得嘞!坐稳了您呐!”
面的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跟个脱缰的野驴似的。
这年头的潘家园,就是个大土坡,一下雨一脚泥。每到周末凌晨,各路人马都跟耗子似的钻出来,天不亮开张,天一亮就散伙。只能拿手电照,价钱全在袖子里比划,看走眼了自认倒霉,所以叫“鬼市”。
下了车,顾以宁递给沈玫瑰一个军用小手电:“跟紧我,多看少说,别乱碰。”
“这儿水深,王八多。”
沈玫瑰点点头,这规矩她门儿清。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黑压压的人堆里,四周静得瘆人,只有手电光柱子乱晃和压着嗓子的咳嗽声。这哪是做买卖,跟特务接头似的。
顾以宁显然是老江湖,走得快,却总能绕开地上的泥坑。路过好几个地摊,摊主老头都抬头瞅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显然是认出了这位“顾爷”。
“行啊顾专家,这一片你混得挺熟啊。”沈玫瑰小声嘀咕。
“给故宫收东西,常来。”顾以宁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地摊上扫来扫去,全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突然,前头围了一圈人。沈玫瑰爱凑热闹的毛病犯了,拉着顾以宁就往里挤。
人堆中间,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蹲着,面前铺了块红布,布上摆着块血红的石头。手电光一照,那石头里头跟有血浆在流动似的,红得发妖。
“我的天,血玉!”
“这得是哪个王爷坟里抠出来的吧?这沁色,绝了!”
周围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贪婪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那汉子揣着手,跟个闷葫芦似的。
沈玫瑰凑近一看,胸口的双鱼玉佩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心口。
不对劲!这玩意儿看着红,里子却透着一股子死气,压根不是古玉该有的宝光!
“兄弟,这宝贝怎么个说法?”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忍不住伸手去摸。
“不卖钱。”汉子开了口,嗓子跟拉锯似的,“换命。”
“换命?”胖子吓得手一缩。
“谁能看出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白送。”汉子抬起头,一张麻子脸,眼光跟钉子似的钉在刚挤进来的顾以宁身上,“看不出来,就把眼珠子留下。”
“哗啦”一下,周围人退开一大圈。
这是砸场子来了!沈玫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钓顾以宁这条大鱼呢!
顾以宁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碰那石头,只蹲下身,拿手电绕着照了一圈。
“‘鬼门阵’的第一关?”他问。
麻子脸嘿嘿一笑:“顾少爷好眼力。张爷说了,您要是连这关都过不去,那半本《窑火录》,还是趁早交出来,免得丢了顾家的脸。”
果然是鬼眼张的人!
“这关我来!”
没等顾以宁发话,沈玫瑰一步跨上前,戴上线手套,一把抓起那块血石头。
“哎!丫头别动!有毒!”周围有人惊呼。
沈玫瑰掂了掂石头:“毒?确实有毒,但不是尸毒。”她把手电筒紧紧贴在石头上,强光穿透了血色晶体,“瞧见这里头的丝儿了吗?跟血管似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沁啊!”胖子激动道。
“沁个屁!”沈玫瑰骂得毫不客气,“这叫‘高锰酸钾煮石头’!再加点红染料,放高压锅里闷上三天三夜,茅坑里的石头也能给你煮成血玉!”
“而且……”沈玫瑰眼珠一转,掏出个硬币大小的磁铁(从收音机喇叭上拆的),靠近石头。那磁铁竟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排斥开。
“看见没?这石头里掺了有辐射的玩意儿!”沈玫瑰冷笑,“你们谁把它当宝贝请回家,不出半年,头发掉光,上医院一查,晚了!”
“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东西来害人,还叫‘考验’?我看这就是个杀人局!”
一听有辐射,还掉头发,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操!太缺德了吧!”
麻子脸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没想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南方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
“你……你胡说八道!”麻子脸急了眼想动手。
顾以宁没给他机会,直接一脚踹在摊子上。
那块假血玉骨碌碌滚到麻子脸脚边。
“告诉张瞎子。”顾以宁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三天后,我在‘聚宝阁’摆擂。”
“不管是《窑火录》,还是当年的旧账,一次性算清楚!”
说完,他拉起沈玫瑰的手,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让一帮老倒爷都看呆了。
走出了鬼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沈玫瑰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使劲搓着手:“吓死我了,那玩意儿真够恶心的。”
顾以宁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丝探究:“你怎么知道有辐射?”
“我这鼻子对带‘火气’的东西灵,那玩意儿闻着就冲,颜色也假,跟那洗头房的灯箱似的,一股子邪性。”沈玫瑰打了个马虎眼。
顾以宁没再追问,这女人身上的秘密,跟那地下的宝藏一样,挖不完。
“刚才你说去‘聚宝阁’摆擂台?”沈玫瑰问,“咱们有钱租场子?”
“聚宝阁是顾家的老铺子。”顾以宁停下脚,看着晨雾里的胡同,“现在的经理,是我徒弟。”
“哦豁,关系户啊!”沈玫瑰乐了,这年头,还是朝里有人好办事。
“别高兴太早。”顾以宁指了指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人的脸。精致的卷发,暗紫色丝绒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那女人直勾勾地看着沈玫瑰,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屑。
虽然没见过,但沈玫瑰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眼神——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跟独眼龙提起“老板”时的恐惧一模一样。
“那是谁?”沈玫瑰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顾以宁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准备扑杀的豹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周曼她妈。”
“也是张家现在真正的主事人——‘铁娘子’张素云。”
沈玫瑰彻底愣住了。
张素云?
这名字……怎么跟她亲妈沈素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