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子,让让腿,这过道里的鸡要下蛋了!”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下水汤。汗臭味、脚丫子味、劣质香烟味,还有旁边大妈怀里那只老母鸡的屎味,混合成了一种能把人天灵盖顶飞的生化武器。
沈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刚接的开水,烫得手心发红,但这股热度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顾以宁坐在她对面,身上那件考究的白衬衫虽然领口微敞,但在这一车厢的汗背心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他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在打坐入定。
“顾专家,您倒是坐得住。”沈玫瑰压低声音,用膝盖顶了顶顾以宁的腿,“那独眼龙跟了咱们一路了,从江阴跟到徐州,这都快过黄河了,他还不动手?”
顾以宁没睁眼,嘴唇微动:“熬鹰呢。”
“啥?”
“他在等咱们困。”顾以宁的声音清冷,被车轮轰隆隆的噪音切碎,“人在后半夜最容易犯迷糊。特别是这车厢里二氧化碳浓度高,脑子本来就缺氧。”
沈玫瑰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子往小桌板上一顿。
“想熬死我?姑奶奶上辈子为了修那个破博物馆,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就在在那堆秦砖汉瓦里睡着了。跟我比熬夜?”
话虽这么说,但沈玫瑰确实感觉眼皮子有点打架。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暧昧,随着列车的晃动忽明忽暗。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沈玫瑰的耳朵动了动。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股子像是烧焦了的杏仁味。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满车厢的臭味里绝对闻不到。
但沈玫瑰不一样。
她是沈家的种,天生对“火气”敏感。这股味道虽然被掩盖在烟味里,但那种钻进鼻孔里让人头皮发麻的热度,错不了!
“来了。”
沈玫瑰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想喊顾以宁,却发现对面的顾以宁呼吸绵长,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微微晃动,竟然像是睡着了!
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沈玫瑰猛地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有点发软。那股杏仁味像是有魔力,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把她的意识搅得像浆糊一样。
迷魂香?
下三滥的手段!
过道里,一个戴着压舌帽、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慢慢挤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点上,像个幽灵。
帽子压得很低,但沈玫瑰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他左眼上那个黑色的眼罩。
独眼龙!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刀,而是捏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帕。
那手帕上,估计全是更猛的迷药。
独眼龙走到沈玫瑰身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周围的旅客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沈小姐,咱们换个地儿聊聊?”
独眼龙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伸出手,那块手帕直奔沈玫瑰的口鼻而来。
沈玫瑰咬着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换地儿?换哪儿?肯定是直接扔下火车!
拼了!
沈玫瑰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桌上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
“聊你大爷!”
“哗啦——”
满满一缸子刚接的、九十多度的开水,一滴不剩,全泼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
独眼龙捂着脸,整个人像烫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身子。那块迷药手帕掉在地上,被开水一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周围的旅客被这声惨叫惊醒,纷纷探头探脑。
“干什么呢!杀猪呢!”
“烫死人了!”
独眼龙也是个狠角色,虽然脸被烫得全是燎泡,但他在剧痛中反而凶性大发。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出刀刃。
“臭娘们!老子捅死你!”
寒光直逼沈玫瑰的咽喉。
沈玫瑰手软脚软,根本躲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像是从虚空中探出来一样,稳稳地扣住了独眼龙的手腕。
顾以宁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是一潭寒泉,倒映着独眼龙惊恐的脸。
“在我的地盘动刀?”
顾以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顾以宁手腕一翻,独眼龙的手臂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啊——!”
又是一声惨叫,比刚才被烫那下还要惨烈。
顾以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起身,抬腿,一脚踹在独眼龙的膝盖弯上。
独眼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对着沈玫瑰。
“这就跪下了?”沈玫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顺手抄起桌上的咸菜罐子,“别介啊,还没过年呢,没压岁钱给你。”
这时候,乘警终于听到了动静,举着手电筒挤了过来。
“干什么!都干什么!聚众斗殴?”
独眼龙一看来人,眼里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在了一个娘们的一缸开水和一个小白脸的黑手里。
他刚想喊冤,顾以宁却先开口了。
顾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件,递给乘警。
“故宫博物院保卫处协助办案。这人是长期流窜在铁路线上的文物贩子,刚才企图抢劫国家重点保护对象的随身物品。”
乘警接过证件一看,虽然借着手电筒光线昏暗,但那个钢印可是真的。再看顾以宁那副高深莫测的派头,顿时信了八分。
“原来是顾同志!辛苦辛苦!”
乘警一挥手,拿出手铐就把还在哼哼唧唧的独眼龙铐了起来。
“带走!到了前面大站,直接送局子!”
独眼龙被拖走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沈玫瑰,那只独眼里全是怨毒。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沈玫瑰听清了。
他说的是:“进了北京城,你们就是死人!”
沈玫瑰冲他挥了挥手,笑得比他还灿烂:“那您慢走,局子里伙食好,争取把另外一只眼也吃瞎了。”
等人被带走,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周围的旅客看着这两个“狠人”,都不敢再大声说话,连那个带鸡的大妈都把鸡笼子往座位底下踢了踢。
沈玫瑰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后背全是冷汗。
“顾以宁,你早醒了是不是?”
“我要是不装睡,他能靠那么近?能让你那一缸开水泼得那么准?”顾以宁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独眼龙的手,一脸嫌弃。
“你就不怕他那一刀真捅死我?”
“不怕。”顾以宁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沈家的女人,命硬。”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顾以宁把擦完手的手帕直接扔出了窗外,“那个独眼龙身上有‘鬼眼张’的信物。刚才我捏碎他手腕的时候,摸到了。”
“他既然敢在火车上动手,说明北京那边已经布好局了。”
“什么局?”沈玫瑰问。
顾以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像是鬼火一样跳动。
“鬼门阵。”
“到了北京站,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怕吗?”
沈玫瑰从包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甜味稍微冲淡了刚才的惊吓。
“怕有个屁用。”
“来都来了。”
“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只要里面有宝贝,姑奶奶我就得给它把水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