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寒山寺的钟声敲破暮色,萧瑟拢了拢千金裘踏进山门。
雪下得正紧,阶前摇曳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段欲言又止的往事。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雪落山庄的账簿还未理清,雷无桀前日捎来的信也尚未回。
但是午后收到信上写着“故人煮雪,待君同饮。”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熟悉的,不管他人死活的潇洒,他什么也没想便过来了。
禅房推开的瞬间,暖意扑面,驱散他连夜赶路的寒意。
无心斜倚在蒲团上,指尖拈着一枝红梅,唇角弯得如同月下钩刀:“没想到萧老板这么快,凑巧,这酒刚刚好。”
萧瑟挑眉,视线扫过案上温好的酒壶,又落回他那张过分妖冶的脸上:“和尚破戒饮酒,不怕佛祖降罪?”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无心轻笑,将梅枝插入瓶中,“何况这酒,是特意为你备的。”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噼啪。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萧瑟捻起酒杯,看着酒杯里荡漾起的波澜,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无心也是这般不由分说闯进他的世界,带着一身血与秘密,却笑得像颗裹了砒霜的糖。
“你叫我来,总不会只为喝酒赏雪。”
萧瑟抿了口酒,辛辣直冲咽喉——是北离最烈的“烧春刀”。
无心敛了笑,眼底泛起一丝罕见的凝重:“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站在天启城头,脚下是万丈深渊。”
萧瑟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近来不知为何心神不宁,总在深夜惊醒,无心这个梦,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他刻意忽略的不安上。
“只是梦而已。”他淡淡道。
“但愿如此。”
无心忽然倾身,抬手拂过他肩头落雪,指尖触及裘衣的刹那萧瑟感到一股温厚内力缓缓渡入经脉,如春水化冰,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躁。
绕了半天这和尚原来是想给他疗伤。
萧瑟垂眸看着桌子发愣,任由那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想起江湖传言:寒水寺的无心和尚,一念可度众生,一念亦可堕无间。
可此刻,这人正笨拙地试图治疗他那不为人知的旧疾。
“叶安世,”萧瑟连名带姓唤他,声音微哑,“你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插手我的事会给你惹来多大的麻烦。”
无心收回手,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贫僧此生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起身推开窗,风雪呼啸而入,吹散满室酒气,“萧老板若是怕连累无心,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瑟看着地上无心的影子,冷冷道:“关上,你不怕冷我怕。”
有些话不必明说他们心里也明白,正如无心不问萧瑟为何赴约,萧瑟也不问无心从何得知他的隐忧。
他们本是棋枰两侧的博弈者,却阴差阳错走上同一条路。
所幸这路上有酒,有风花雪月,有一个欲言又止的梦,和一场心照不宣的陪伴。
有这些便是足够了。
炭火渐弱时,无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棋盘。棋子温润如玉,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光。
“听说萧老板近日棋技大涨,连天启城的国手都甘拜下风。”
他执黑子先行,落子方位刁钻,如长枪破空。
萧瑟指尖白子悬而未落,目光掠过棋盘上渐成的杀局。
这和尚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借十九道纹路布阵——黑子走势暗合天启城防,白子困守之处,正是他明日将要赴约的醉仙楼。
“你派人盯着我?”他落子破开一角,语气平淡却带刺。
无心轻笑,指间突然多出一枚银针,针尖挑着朵将谢的梅花:“不是派人,是今早这梅花落在经书上时,我闻到了火药味。”针尖在棋盘某处一点,“这里,明日午时三刻,有惊雷。”
针尖所指,正是醉仙楼雅座“听雪轩”的位置。
萧瑟瞳孔微缩——他三日前才订下的雅座,连雷无桀都未曾告知。
窗外风雪骤急,吹得窗棂作响。
无心起身,禅杖轻点地面。
杖头铜环碰击声清越,竟压过了风声。
音波荡漾,禅房四角悄然浮现四道黑影——正是天启城里最神秘的“暗羽卫”。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和萧老板安心下棋。”无心叹息般说着,禅杖却已横扫而出。
没有凌厉剑气,唯有漫天梅花随禅杖风起舞,每一瓣都精准挡住黑影袭来的刀刃。
萧瑟依然端坐,饮尽杯中余酒,直到一柄短剑破窗直刺向他后心,他才反手用酒杯扣住剑尖,琉璃杯碎成齑粉,短剑却寸寸断裂。
“永安王好身手。”为首的黑影冷笑,“可惜今日注定要留在此地。”
萧瑟终于起身,千金裘落地,他向前踏出一步,禅房温度骤降,连飘落的梅花都凝在半空。
“你们似乎搞错了两件事。”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黑影僵在原地,“第一,我今日来此,本就是要引蛇出洞。”
无心的禅杖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弧光过处,黑影们如断线风筝般撞上墙壁,接话道:“第二,你们不该在和尚的地盘上动武。”
最后一名黑影咬牙甩出三枚带衣镖,直取无心面门。
萧瑟衣袖翻卷,飞衣镖竟转向射回,没入黑影肩头。
“留个活口。”无心禅杖轻点,封住黑影穴道,“好歹问问是谁这么惦记萧老板。”
萧瑟却走到窗边,望着天边将出的月亮:“不必问了,能调动暗羽卫的……无非就那几位。”
他回头看向无心,眼底的月光流动,“倒是你,明明早知道有埋伏,还特意在今日约我?”
无心捡起地上千金裘,轻轻披回他肩上:“若不让萧老板亲眼见到这场刺杀,你怎么会相信——为取你性命有人连寒山寺都敢闯?”
梅花香混着血腥气在禅房弥漫,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影子被月光拉长,逐渐交叠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今夜之后,这盘暗处的棋局恐怕要重新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