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廖文嘉以综合排名第三的成绩从东南航空学院毕业。
他的行李箱里,除了那本被翻烂的《民航飞行员体检标准详解》,又多了一本同样起了毛边的《星辰航空飞行手册(副驾驶初始改装版)》。
毕业典礼那天,石浦的父母都来了,母亲不停地抹眼泪,父亲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样的。”
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急着庆祝,而是提前三天来到了上海。星辰航空的副驾驶初始改装培训,将在下周正式开始。
站在陆家嘴的酒店房间窗前,廖文嘉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巨城。黄浦江蜿蜒如带,东方明珠的尖顶刺入铅灰色的云层。
这里的天空和石浦的不同,被高楼切割,被霓虹浸染,显得拥挤而忙碌。
但他知道,真正的天空在上面,在那些云层之上,在航路交错的无形高空里——那里有他即将开始的职业生涯,也可能有……那个人。
手机屏幕上,是星辰航空培训中心发来的分组通知。他被分在“初始改装第三期B组”,教员名单里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机长 陈晓旭(CRM及特情处置专项教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三年了。从大二冬天上海训练营那场雪后,他们再未见过面。
偶尔的邮件往来,仅限于纯粹的技术探讨:仪表飞行的心得,新型导航系统的逻辑,某次模拟机特情的复盘。
他的提问越来越专业,陈晓旭的回复依旧精准、简洁、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像两台校准过的仪器,在规定的频段内交换数据。
他早知道陈晓旭在星辰发展顺利——三年时间,从新副驾驶到放单飞,再到晋升机长,据说还打破了公司某项升级的速度记录。
成为培训中心的兼职教员,是优秀机长的必经之路,也是能力的象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培训中直接相遇。
廖文嘉深吸一口气,关掉通知页面,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陈晓旭过去三年里断断续续发来的所有技术邮件,他全部整理、打印、做了批注。
纸页的边缘已经磨损,蓝色的批注字迹覆盖了原本的黑色印刷体。这几乎成了他大学后两年的“第二教材”。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手把手教旋梯、需要鼓励才能跑完三千米的廖文嘉了。
星辰的实习,大四的高强度训练,无数次模拟机里的“死里逃生”,已经把他锻造成一个理论扎实、操作稳定、能在高压下保持基本冷静的准职业飞行员。
但他必须承认,看到“陈晓旭”三个字出现在教员名单时,那种久违的、混合着紧张、敬畏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感觉,又悄然泛起。
培训第一天,早晨七点,星辰航空培训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新印刷资料和某种高级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报告厅里,坐满了本届通过残酷筛选的六十名新副驾驶。廖文嘉穿着崭新的星辰航空制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裤,肩章上还是空空如也,
等待第一次飞行后才能缀上象征副驾驶的两道杠。他坐在中排,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领导致辞,安全宣讲,规章制度……流程严谨而高效。上午十点,是各小组与教员的首次见面会。
B组的十五名新员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廖文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陈晓旭。
他穿着标准的星辰机长制服,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西装外套左胸口袋上方别着机长翼徽,
肩章上四道金色的横杠在灯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比三年前更瘦削了一些,面部线条越发清晰利落,
肤色是长期规律作息和室内训练留下的偏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步伐稳定地走到会议桌前。
“各位上午好,我是陈晓旭,在接下来三个月的初始改装培训中,将主要负责你们CRM和特情处置部分的课程与评估。
”他的声音透过房间良好的音响设备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一些,但那种清晰的、每个字都仿佛经过衡量的质感丝毫未变。
目光扫过全场,在廖文嘉脸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更长,就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员。
“培训期间,我是你们的教员。我的要求很简单:专注,严谨,对你自己和未来的乘客负责。”他打开平板,“现在开始点名,并做简短自我介绍。从你开始。”
点名环节,廖文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站起身,声音平稳:“廖文嘉,东南航空学院毕业,实习期在星辰总部。”
陈晓旭在平板上记录着,头也没抬:“坐。”
简单的音节,听不出任何波澜。廖文嘉坐下,手心有细微的汗意,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
很好,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也是现在唯一的正确关系:教员与学员。纯粹,专业,没有过去。
第一次CRM课程在下午。陈晓旭讲解机组资源管理的核心原则,案例分析真实航空事故中沟通失效的惨痛教训。
他的授课风格一如当年分享会——逻辑清晰,信息密集,没有一句废话,也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提问环节,廖文嘉举手问了一个关于跨文化机组中权力距离如何影响决策的问题。
陈晓旭听完,点了点头,给出一个基于最新研究数据和公司跨洋航线实际案例的详尽解答,最后补充了一句:“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在实际运行中,这往往是隐形的风险点。”
“谢谢机长。”廖文嘉说。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对陈晓旭使用这个称呼。话出口的瞬间,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机长。这个称呼将他们之间曾经的“学长学弟”关系,彻底锚定在了现在的职业层级里。
陈晓旭微微颔首,示意下一个提问者。
培训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而紧绷。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开始课程:飞机系统、性能计算、标准操作程序、紧急程序、高空生理学、气象学进阶……下午是模拟机训练,
晚上是自习和准备第二天的内容。星辰的培训以严苛著称,每周都有考核,末位淘汰的压力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廖文嘉适应得不错。他的基础扎实,实习期的经历也让他比很多刚从航校出来的新员更快进入状态。
但在陈晓旭负责的CRM和特情处置模块,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陈晓旭的严格是出了名的。模拟机训练中,任何一个不规范的喊话、一次犹豫的决策、甚至眼神扫描仪表的顺序不够标准,
都会被他冷静地指出。他的批评从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基于绝对专业水准的审视,往往比咆哮更能让人感到羞愧和压力。
一次复杂的多系统故障模拟中,廖文嘉作为PF(操纵飞行员)处置基本得当,
但在一次向虚拟管制员报告时,用语不够简练精确。模拟结束后,陈晓旭在讲评时点了出来。
“廖文嘉,你第三分钟的报告:‘星辰模拟机,我们这里有点问题,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这种表述不专业。”陈晓旭调出录音回放,声音平稳,“在真实运行中,管制员需要清晰、
准确的信息。你应该说:‘上海区调,星辰训练机,遭遇双液压系统故障,正在处置,请求保持当前高度层和空域。’信息明确,需求清晰。”
“是,机长。我明白了。”廖文嘉认真记下。
“不是‘明白了’,是要‘做到’。”陈晓旭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其他学员,
“驾驶舱里,每一句话都有重量。模糊的语言带来模糊的理解,
模糊的理解可能导致致命的错误。这是CRM的基础,也是安全的基础。”
廖文嘉重重点头。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大一的模拟机教室,陈晓旭在黑暗中告诉他:“口头确认。不是做给我听,是训练你的情景意识。
”只是现在,教导他的人肩上是四道杠,眼神更冷峻,要求也更严苛。
培训进行到第二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上海。台风边缘的影响让天气异常恶劣。
下午的特情处置模拟课,陈晓旭设置了一个极端复杂的场景:夜间、暴雨、雷区、巡航时遭遇严重颠簸和仪表系统间歇性故障。
廖文嘉和搭档坐在模拟机里,汗如雨下。警报声此起彼伏,仪表闪烁,模拟的雷暴轰鸣仿佛就在耳边。
他们按照程序一步步处置,沟通,决策。但在一次关键的导航模式切换时,廖文嘉和搭档的理解出现了细微偏差,导致飞机短暂偏离了预定航迹。
虽然他们很快修正过来,但模拟结束后,陈晓旭的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B组所有人,会议室。”他只说了这一句。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陈晓旭调出模拟数据,用激光笔指着航迹图上那个小小的偏移:“看到这个了吗?在真实飞行中,这样的偏差如果发生在雷暴区边缘,
加上能见度为零,很可能导致可控飞行撞地(CFIT)。而原因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廖文嘉和他的搭档,“是沟通偏差。PF说‘切换至LNAV’,PM(监控飞行员)听到并复诵‘切换至LNAV’,但实际操作时,PM理解的是‘准备切换’,而PF以为已经切换。三秒钟的认知差,在恶劣天气下就是生死之差。”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将来要面对的,
是几百个活生生的人,是几百个家庭。驾驶舱里,不允许有‘我以为’‘我觉得’。只允许‘我确认’‘我执行’‘我核实’。今天的失误,扣分。但更重要的是,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记住这种感觉——在压力下,保持绝对清晰的沟通是多么困难,又多么重要。”
廖文嘉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不是因为被扣分,而是因为陈晓旭话里的重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陈晓旭肩上的四道杠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技术和资历,更是沉甸甸的、对他人生命无可推卸的责任。而自己,刚刚在一个安全红线的边缘,因为不够完美而擦过。
课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廖文嘉留在模拟机大厅,申请加练。他需要把那个沟通程序练成本能。
夜晚的培训中心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模拟机还在运行。廖文嘉独自坐在冰冷的驾驶舱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场景,对着虚拟的管制员,
对着不存在的PM,用最清晰、最标准、最简洁的语言发布指令,进行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些疲惫,准备结束。一抬头,透过模拟机观察窗,看见陈晓旭站在外面昏暗的灯光下,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廖文嘉解开安全带,走出模拟机。
“机长。”他低声打招呼。
陈晓旭点了点头,手里拿着那个似乎从不离身的平板。“还在练?”
“嗯。想把那个沟通程序固化一下。”
“光练程序不够。”陈晓旭走过来,示意他坐回座位,自己则坐进了右座(PM位)。
廖文嘉愣了一下,连忙坐回左座。
“我们飞一遍刚才的场景。”陈晓旭说,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做PF,我做PM。
记住,把我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但值得信任的搭档。我们只飞沟通和决策部分,不动操纵。”
模拟重新开始。警报响起,故障出现。
廖文嘉深吸一口气:“我操纵。ECAM(电子中央飞机监控)警告,主仪表系统失效。执行QRH(快速检查单)第一部分。”
陈晓旭:“明白。ECAM确认,主仪表系统失效。执行QRH第一部分,我念,你核实。”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适中。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一次近乎完美的CRM示范。廖文嘉发布指令,
陈晓旭复诵、确认、执行、反馈。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当需要做出关键决策时(比如改航),陈晓旭会提供清晰的数据支持(剩余燃油、备降场天气、飞机状态),并提出建议,但最终决策权交由PF(廖文嘉)。廖文嘉则在听取建议后,果断做出决定并清晰下达指令。
模拟结束。驾驶舱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这次好很多。”陈晓旭率先开口,语气是纯粹的教员点评,“指令清晰,决策果断。但你在听取我提供的备降场数据时,
有两秒的停顿。在真实情况下,时间更紧迫。你需要训练自己更快的综合判断能力。”
“是,机长。”廖文嘉认真记下。
陈晓旭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额发,忽然问:“压力大吗?”
廖文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大。尤其是……在您面前。”
这句话似乎让陈晓旭也微微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仪表板上,
过了几秒才说:“压力是好事。它能让你记住,你手里握着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廖文嘉听,“我以前……也总怕在一个人面前出错。”
廖文嘉的心猛地一跳,看向陈晓旭的侧脸。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那句话里的“以前”和“一个人”,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是指他当年的教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没有问出口。陈晓旭已经站起身,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休息,保持状态。”
“谢谢机长。”廖文嘉也站起来。
陈晓旭走到舱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廖文嘉。”
“在。”
“你学得很快。”他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廖文嘉站在原地,驾驶舱里还残留着陈晓旭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那句“你学得很快”,是纯粹的教员评价,还是有一丝别的意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合练”,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专业的机组协作,也让他看到了陈晓旭作为机长和教员的那一面——严格,
但并非冷漠;追求绝对的安全,但也愿意在职责之外,给予最直接的指导。
这晚之后,培训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廖文嘉在CRM和特情处置课上的表现越发稳定出色。
陈晓旭依旧严格,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但偶尔在廖文嘉做出漂亮处置时,会微微点头,或者说一句“不错”。这对于陈晓旭而言,已经是相当难得的正面反馈。
培训临近尾声,最后一项综合考核:为期三天的“航线模拟评估”。
新员们将分成机组,在模拟机上完成一条完整的虚拟航线飞行,期间会穿插各种计划内和计划外的特情。教员组(包括陈晓旭)将作为检查员,全程观察评估。
廖文嘉被任命为他所在机组的PF(机长角色,虽然他还不是机长,但在模拟中担任此职)。
他的PM是一位来自北航的女生,叫苏晴,技术细腻,性格冷静。
考核日。廖文嘉和苏晴坐进模拟机。今天的“航线”是从上海浦东飞往成都天府,航路气象复杂,途中有雷雨区。
陈晓旭和另外一位资深检查员坐在后排观察位。
飞行前半段顺利。但就在进入雷雨区边缘,准备绕飞时,模拟机突然剧烈震动,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
“警告:右发动机火警!”
“警告:液压系统B压力低!”
“警告:主电气系统故障!”
多重故障同时爆发!廖文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眼前闪过大二时校际比赛的单发失效,闪过培训中无数次的严苛训练,也闪过前几天晚上陈晓旭坐在右座时那平稳清晰的声音。
“我操纵!”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苏晴,执行发动机火警检查单,同时监控液压和电气!”
“明白!发动机火警检查单……”苏晴的声音也很快进入状态。
火警处置,关车,灭火。但液压和电气故障带来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部分飞行控制面响应迟缓,自动驾驶断开,多个次要系统失灵。飞机在雷雨区的颠簸中艰难维持。
廖文嘉全神贯注,手脚并用稳住飞机,眼睛快速扫视着还能工作的仪表。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是冒险继续在恶劣天气中单发飞行,还是立刻寻找最近的备降场?
“检查燃油,计算到最近合适备降场的距离和时间。”他下令。
苏晴快速计算:“最近的是武汉天河,距离85海里。以当前状态和天气,预计需要……25分钟。燃油足够,但天气状况不明,天河也在雷雨影响边缘。”
风险。继续往前,天气可能更糟;改航武汉,备降场天气也不确定,而且单发、系统降级状态下进近风险极高。
时间一秒秒流逝,模拟机在虚拟的雷暴中颠簸摇晃。廖文嘉的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陈晓旭说过的话:“在压力下,保持绝对清晰的沟通……驾驶舱里,不允许有‘我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申请改航武汉天河。”他对虚拟管制发出请求,然后转向苏晴,
“我们来过一遍非正常情况下的进近准备。苏晴,你负责导航和通讯,我负责操纵。
我们需要最精确的数据:武汉天气实况和预报,跑道状况,着陆距离计算,单发复飞程序……一样一样来,不急,但必须准。”
他的声音沉着,思路清晰,将庞大的压力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具体任务。苏晴在他的带领下,也迅速进入协作状态。
飞机艰难地转向武汉方向。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廖文嘉飞行生涯至今压力最大、也最专注的二十分钟。
他不仅要应对持续的系统故障和恶劣天气,还要不断与苏晴沟通、核实数据、做出微调决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喊话,都力求精准。
最后进近阶段,武汉的天气果然也很差,低云,雨雾,侧风。模拟机剧烈颠簸,视野模糊。廖文嘉紧握操纵杆,依靠有限的仪表信息和苏晴的口头提示,对抗着侧风,保持下滑道。
“决断高度。”苏晴提醒。
窗外依旧白茫茫一片。按照标准,他应该复飞。但燃油告警灯也亮了,复飞后能否再次建立进近?天气是否会好转?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一瞬间,廖文嘉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任何训练场景,
而是多年前,陈晓旭在图书馆对他说:“飞行中所有复杂问题,拆解到最后都是最基本的物理定律。”
最基本的物理定律……飞机还在飞,系统虽故障但基本可控,他还能看见部分跑道灯光。复飞的风险,未必比继续进近小。
“继续进近。”他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晴,密切监控速度和下滑道,随时提醒我偏差。”
“明白!”
最后一百英尺,飞机像狂风中的树叶。廖文嘉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跑道指引灯。修正,再修正……
主轮重重地接地,在湿滑的模拟跑道上有些打滑,但廖文嘉及时使用方向舵和差动刹车稳住方向。反推打开,减速……飞机最终在跑道尽头前停了下来。
模拟结束。
舱门打开时,廖文嘉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僵硬。他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检查员和教员们走进来。另一位检查员开始讲评,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晓旭身上。
陈晓旭手里拿着评估板,目光落在廖文嘉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看了廖文嘉很久,久到廖文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考核中犯了什么致命错误。
然后,陈晓旭拿起笔,在评估板的“综合评定”一栏,写下了一个字母。
A。
星辰航空初始改装培训最高等级的评价。
“处置果断,决策合理,CRM优秀。”陈晓旭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里响起,清晰而肯定,“在极端压力下,保持了清晰的思维和有效的团队协作。
廖文嘉,苏晴,你们做得很好。”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个“A”,和那句“做得很好”,已经足够。
走出模拟机大厅时,天色已晚。其他学员都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考核,商量着去哪里庆祝。廖文嘉却觉得脚步有些虚浮,高强度集中后的疲惫感汹涌而来。
他独自走到培训中心外的草坪上,晚风吹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湿热。
他抬头望向天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黯淡,但他知道,很快,他就能飞到那些灯光之上,看到真正的星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廖文嘉回头,看见陈晓旭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廖文嘉身边,将水递给他。
“谢谢机长。”廖文嘉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机场跑道上起降的航班,灯火如流星划过夜空。
“明天,你们就会知道具体的初始运行基地分配。”陈晓旭忽然开口,“无论分到哪里,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在雷雨里,你是怎么稳住那架飞机的。”
“我会记住的,机长。”廖文嘉认真地说。
陈晓旭侧过头,看着他。晚风吹动他制服的下摆,肩章上的四道杠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廖文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你现在,是个真正的飞行员了。”
廖文嘉心头一震,看向陈晓旭。对方的眼睛里,倒映着机场的灯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那里面不再有审视,不再有教员的严厉,只有一种……近似于欣慰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
“是因为……您的教导。”廖文嘉说,声音有些哑。
陈晓旭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因为你自己。”他顿了顿,又说,“三年前在上海,我就知道你会飞得很好。”
说完,他拍了拍廖文嘉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属于前辈和同行者的认可。
然后,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培训中心大楼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融入那片属于飞行者的光和影之中。
廖文嘉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瓶身还残留着陈晓旭手心的温度。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飞机引擎巨大的轰鸣——那是一架航班正在起飞,昂首冲向漆黑的、布满星辰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缓缓填满了。
不是释然,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厚重的感觉——像是经过漫长的、有时孤独的爬升后,终于穿过云层,看到了巡航高度上那片广阔而寂静的平流层。
那里风声凛冽,阳光炽烈,航线交错却秩序井然。
而他,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航图。
航线还很长,云层之上,星辰之下。
他的航班,刚刚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