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中度过。
石浦的冬天总是潮湿阴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灌进小镇的每一条巷子。
廖文嘉每天清晨沿着海岸线跑步，看日出把海平面染成金红。
午后帮父亲修理渔船的发动机，双手沾满黑色的机油。晚上陪母亲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研究星辰航空发来的那些资料。
陈晓旭的那条短信，他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一句“谢谢学长，新年快乐”太轻，轻得像在敷衍；而任何更深的表达，又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是他亲手筑起来的，现在他要学会在这道墙的两边，各自好好地生活。
除夕夜，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廖文嘉坐在角落，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却觉得那些喧哗都隔着一层玻璃。
“文嘉，听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一个远房叔叔端着酒杯走过来，“飞行员好啊，以后出息了，带叔叔坐飞机。”
“还在学，离飞还早。”廖文嘉礼貌地回答。
“那也要先敬一杯，未来之星！”叔叔硬是给他倒了杯啤酒。
廖文嘉接过，一饮而尽。啤酒的苦味在喉咙里蔓延开来。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上海的雪，想起培训中心的那架波音737，想起陈晓旭站在雪中说“责任终于
寒假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中度过。
石浦的冬天总是潮湿阴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灌进小镇的每一条巷子。
廖文嘉每天清晨沿着海岸线跑步，看日出把海平面染成金红。
午后帮父亲修理渔船的发动机，双手沾满黑色的机油。晚上陪母亲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研究星辰航空发来的那些资料。
陈晓旭的那条短信，他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一句“谢谢学长，新年快乐”太轻，轻得像在敷衍；而任何更深的表达，又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是他亲手筑起来的，现在他要学会在这道墙的两边，各自好好地生活。
除夕夜，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廖文嘉坐在角落，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却觉得那些喧哗都隔着一层玻璃。
“文嘉，听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一个远房叔叔端着酒杯走过来，“飞行员好啊，以后出息了，带叔叔坐飞机。”
“还在学，离飞还早。”廖文嘉礼貌地回答。
“那也要先敬一杯，未来之星！”叔叔硬是给他倒了杯啤酒。
廖文嘉接过，一饮而尽。啤酒的苦味在喉咙里蔓延开来。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上海的雪，想起培训中心的那架波音737，想起陈晓旭站在雪中说“责任终于变得具体了”时的侧脸。
责任。这个词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从前的飞行梦想，是浪漫的、
个人的——想上天看看，想征服天空。但现在，这个梦想开始变得沉重，变得关乎他人，关乎信任，关乎生命。
饭后，他一个人走到海边。除夕夜的沙滩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深沉而持续。远处的渔船上挂着红灯笼，在夜色里像漂浮的星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廖文嘉拿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新年祝福，一个接一个的红包和表情包。
他往下划，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也发了条消息——很简单，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是陈晓旭。
廖文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群发的新年祝福，还是特意发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学长。”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这样就好。他想。不过分亲近，不过分疏远，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在某个特定的角度，能够看见彼此的星光。
大年初三，廖文嘉收到了星辰航空李经理的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详细的春季招聘时间表，还有一句提醒：“廖同学，如果对星辰感兴趣，可以开始准备大三暑假的实习申请了。我们每年会从大二学生中选拔一批优秀的苗子，提前进行关注和培养。”
大三暑假的实习。这意味着如果顺利，他明年夏天就能进入星辰航空，开始真正的航空公司培训。比正常流程提前了一年。
廖文嘉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他点开附件，仔细阅读。星辰的实习生计划为期三个月，内容涵盖地面理论、模拟机训练和跟机观察。
要求很严格：GPA必须在年级前10%，体能测试优秀，英语六级550分以上，还要通过公司的面试和体检。
他算了算自己的情况——GPA没问题，体能也够得上优秀线，英语六级还没考，但时间还来得及。至于面试和体检……那是明年的挑战。
他回复了邮件，表示感谢，并询问了更详细的准备建议。
李经理很快回信，列出了一个长长的书单和训练建议，最后写道：“星辰需要的是综合素质优秀的飞行员，而不仅仅是成绩好。多关注行业动态，培养团队协作能力，锻炼心理素质，这些都很重要。”
综合素质。廖文嘉想起CRM训练时教官说的话：“好的副驾驶不仅要指出问题，还要懂得如何支持机长。”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机组资源管理》，重新翻看起来。
这次不是看具体的操作程序，而是看那些关于沟通、决策、领导力的章节。
书里有很多案例分析，讲的是真实飞行事故中，机组协作失败导致的悲剧。
其中一个案例让他印象深刻：1990年，哥伦比亚航空的一架航班在恶劣天气中坠毁。
调查发现，副驾驶多次提醒机长天气状况危险，建议返航或备降，但机长固执己见。
而副驾驶因为文化原因（在哥伦比亚航空的层级文化中，副驾驶不能挑战机长权威），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最终导致全机坠毁，159人遇难。
案例下面有一行批注，笔迹刚劲有力：“真正的专业，不是盲从权威，而是在尊重的前提下，坚持正确的判断。——陈晓旭”
廖文嘉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这本书是陈晓旭给他的存储卡里的电子版，他打印了出来，没想到上面还有批注。这行批注的语气，和那天在雪中陈晓旭说的“让那种重量变成你永远不会说‘差不多就行’的理由”如出一辙。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晓旭总是那么严谨，那么坚持，那么……不近人情。因为在这行里，“差不多”真的会要人命。
那天晚上，廖文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架飞机的驾驶舱右座，窗外是浓密的云层，什么都看不见。
左座坐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飞机在剧烈颠簸，警报声此起彼伏。
“机长，建议返航。”他听见自己说。
“继续飞。”左座的人声音冰冷。
“天气太差了，我们看不到跑道。”
“我说继续飞！”
他想要坚持，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飞机继续下降，穿过云层，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警报尖啸，左座的人猛拉操纵杆，但已经来不及了——
廖文嘉惊醒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只是一个梦。他告诉自己。但心脏还在狂跳，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真实，仿佛他真的经历过那样一个时刻。
第二天，他给李经理回了封邮件，询问星辰航空在机组协作和企业文化方面的培训。
李经理回复说，星辰非常注重CRM训练，每年都有专门的课程和考核，而且公司的文化鼓励开放的沟通和团队的协作。
“我们相信，最好的安全记录不是来自于最严格的规定，而是来自于最优秀的团队。”李经理写道。
最好的安全记录来自于最优秀的团队。廖文嘉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
寒假剩下的日子，他除了跑步和帮家里干活，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和研究资料。
他不再只关注飞行技术和理论知识，也开始关注航空心理学、人为因素、安全管理。
他意识到，飞行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它不是一个人和一台机器的对抗，而是一个团队、一个系统、一个行业共同的努力。
正月十五，元宵节。家里煮了汤圆，甜腻的芝麻馅在嘴里化开。母亲看着他，忽然说：“文嘉，你好像瘦了。”
“没有，妈。”
“就是瘦了。”母亲坚持，“在学校是不是太累了？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廖文嘉笑了笑，“但想飞得好，就得拼。”
父亲在一旁抽着烟，忽然开口：“你那个学长，叫陈晓旭的，现在怎么样了？”
廖文嘉的手一抖，勺子里的汤圆掉回碗里。
“爸怎么知道他？”
“你妈说的。说他对你挺照顾的。”父亲弹了弹烟灰，“现在在哪儿飞？”
“在上海，星辰航空培训。”
“那挺好。”父亲点点头，“山里的孩子能飞出来，不容易。你以后要是能像他那样，我和你妈就放心了。”
廖文嘉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汤圆。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我会努力的。”他轻声说。
不是“我会像他一样”，而是“我会努力的”。因为他终于明白，他不需要成为第二个陈晓旭，他只需要成为最好的廖文嘉。
开学前三天，廖文嘉回到了学校。校园里还很冷清，只有一些提前返校的学生。
宿舍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打扫干净，把从家里带来的海产干货分装好，准备送给教官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训练馆。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留校训练的高年级学生在器械区。
廖文嘉走上跑步机，开始慢跑。机械的节奏中，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新学期，大二下学期。课程会更难，训练强度会更大，还要开始准备英语六级和星辰的实习申请。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跑完步，他在力量区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个时，手臂开始颤抖，但他咬着牙，又做了三个。下来时，汗水已经湿透了运动服。
“可以啊，寒假没闲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廖文嘉回头，看见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教官。”他站直身体。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行，状态保持得不错。”教官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训练记录，“新学期有什么打算？”
“想冲一下英语六级，还有……准备星辰的实习申请。”
教官挑了挑眉：“志向不小。星辰的实习生计划竞争很激烈，去年全国就招了三十个。”
“我知道。所以得更努力。”
“光努力不够，还得有策略。”教官喝了口水，
“我建议你，这学期除了保证成绩和体能，多参加一些团队活动，培养领导力和协作能力。星辰看重这个。”
“明白。”
“还有，”教官看着他，“心理素质也很重要。
下学期会有专门的心理训练课，认真上。飞行这行，技术可以练，但心理素质是天生的，也是可以培养的。”
心理素质。廖文嘉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梦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教官，”他忽然问，“如果……如果在驾驶舱里，你和机长意见不一致，但机长坚持己见，你会怎么办？”
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好现象。
”他靠在器械上，“首先要分情况——如果涉及安全红线，比如天气低于标准、飞机有故障、燃油不足，那必须坚持，用尽一切办法说服机长，
必要时可以越级报告。如果只是操作习惯或判断上的分歧，那要在尊重机长决策权的前提下，用专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看法。”
“怎么表达？”
“用事实，用数据，用程序。不要用‘我觉得’，要用‘根据手册第几页’‘根据气象资料显示’‘根据我们的燃油计算’。飞行是科学，不是感觉。”
用事实，用数据，用程序。廖文嘉想起了陈晓旭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我查了手册，第5-20页，第二段。”
原来这就是专业的方式。
“谢谢教官。”
“不客气。”教官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吧。如果真能进星辰实习，给咱们学校争光。”
那天晚上，廖文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学期的计划。除了常规的学习和训练，他还特意列了几项：
1. 参加校学生会，锻炼组织协调能力。
2. 主动担任小组作业的组长，培养领导力。
3. 每周至少三次英语口语练习，目标六级600分。
4. 每月阅读一本航空安全或心理学的书籍。
5. 关注行业动态，每天至少半小时阅读航空新闻。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条计划，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只会埋头苦练的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更完整、更立体的人。
一个不只是会飞，而且知道为什么飞、为谁飞、怎么飞得更好更安全的人。
开学第一天，《高级导航系统》的课堂上，教授讲到了惯性导航和卫星导航的结合应用。
廖文嘉认真听着，笔记记得飞快。课间休息时，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问他：“同学，刚才教授讲的那个误差修正公式，你记下来了吗？”
廖文嘉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这里。”
“谢谢。”女生看了一眼，惊叹，“你字真工整，像打印的一样。”
“习惯了。”廖文嘉笑了笑。
女生叫林薇，是大二的，和廖文嘉同专业不同班。她性格开朗，技术也不错，上学期模拟机比赛进了前十。
“哎，我听说你寒假去星辰的训练营了？”林薇压低声音，“怎么样？见到真飞机了吗？”
“见到了，还体验了全动模拟机。”
“羡慕！星辰的模拟机听说特别高级，一小时好几万呢。”
“是很贵，所以得认真飞。”
“那你见到陈晓旭学长了？他现在怎么样？”
又是这个问题。廖文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人问起陈晓旭了。
好像自从陈晓旭去了星辰，他就成了整个飞行技术专业的一个传说，一个标杆。
“见到了，他很好，在培训。”廖文嘉简短地回答。
“听说他培训成绩又是第一？”
“好像是。”
“真厉害啊。”林薇感叹，“咱们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廖文嘉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看笔记。像他那样？也许不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速度，自己的高度。
下课铃声响起。廖文嘉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的人声中，他听见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讨论：
“听说星辰今年要提前来学校宣讲？”
“好像是，三月份就来。”
“那得好好准备，星辰可是梦想啊。”
“梦想也得够得着才行。你看陈晓旭学长多厉害，咱们能行吗？”
梦想也得够得着才行。廖文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啊，梦想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台阶，需要梯子，需要一步一步地攀登。
而他现在，就在爬那架梯子。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离天空更近一点。
晚上，他打开电脑，登录了星辰航空的官方网站。
首页滚动着最新的招聘信息，还有公司新闻。他点开“飞行员培养”的专栏，里面详细介绍了从学员到机长的完整路径。
看着那些照片和介绍，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体能测试发愁，还在为模拟机操作紧张，还在为那些复杂理论头疼。
而现在，他已经能从容应对这些挑战，甚至开始规划更长远的未来。
成长，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他关掉网页，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有学校的通知，有李经理的回复，还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英文和数字的组合，但主题很简洁：“关于仪表飞行的一些建议”。
廖文嘉点开邮件。内容不长，是几段关于仪表飞行中常见误区和改进方法的分析，专业而精准。
邮件的结尾写道：“这些是我在培训中总结的一些经验，希望对你有帮助。飞行路上，永远保持学习和反思。——陈晓旭”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情感的流露，就像一篇严谨的技术文档。
但廖文嘉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是认真写的，每一段分析都是基于真实的训练经验。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收到，谢谢学长。我会认真学习的。”
发送。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学习资料”，把这封邮件存了进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训练馆的灯光还亮着，有几个学生在加练。廖文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
他想起了陈晓旭说的那句话：“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为了我飞。”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为了陈晓旭飞。但他要感谢陈晓旭——感谢那个人曾经照亮过他的路，感谢那个人让他看到了更高的标准，
感谢那个人即使离开了，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后来者的成长。
而现在，轮到他了。轮到他点亮自己的灯，走自己的路，飞自己的航线。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高级导航系统》的课本，继续预习明天的内容。
台灯的光温暖而明亮，照在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来，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就像飞行——从第一次握住操纵杆的手抖，
到能在模拟机里从容应对特情；从第一次看到真飞机的震撼，到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坐在那个驾驶舱里。
时间会见证一切。汗水会浇灌一切。而天空，会接纳所有勇敢的翅膀。
廖文嘉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风声渐起，三月的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
而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是所有的种子破土而出，所有的翅膀准备起飞的季节。
他的翅膀，也在准备着。虽然还不够强壮，还不够宽广，但已经在积蓄力量，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一跃而起，飞向那片广阔的天空。
而这一次，不是为了追赶谁的背影，而是为了——成为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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