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来得早，六点钟天已经黑透了。
王橹杰从舞蹈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三下。他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旁边有个红色的“3”。
“下课了吗？”第一条。
“今天累不累？”第二条。
第三条是条语音，四秒钟。王橹杰把毛巾搭在肩上，点开语音，手机凑到耳边。穆祉丞的声音软软糯糯地传出来，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橹杰，我想你了。”
王橹杰耳朵尖立刻红了，站在公司走廊里笑了两秒，才想起要回消息。
他打字很快：“刚下课，等我买点东西就回来。”
发完又觉得不够，长按语音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哥，我也想你。”
发出去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快步走向电梯。
其实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有一阵子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卧室被改成了衣帽间和杂物房，另一间才是他们真正的房间。穆祉丞搬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号的行李箱，王橹杰帮他收拾的时候才发现，那只大箱子里装的全是各种各样的玩偶抱枕。
“你带这么多娃娃干嘛？”王橹杰当时拎起一只半人高的柴犬玩偶，哭笑不得。
穆祉丞从他手里抢过柴犬，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说：“它们都是我的家人，你有意见？”
王橹杰看着他抱着柴犬、下巴搁在柴犬头顶上、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沉默了两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意见，放床上吧。”
从此那张双人床上就多了四只玩偶。王橹杰每天早上醒来，经常发现那四只玩偶都被穆祉丞挤到了自己这边，而穆祉丞本人正缩在他怀里睡得四仰八叉。
今天是周五，王橹杰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买了一盒穆祉丞爱吃的草莓蛋糕，又拐进便利店买了一袋牛奶。到家的时候，门锁刚响了一声，里面就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穆祉丞从玄关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王橹杰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他大概是刚睡醒午觉，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毛茸茸的困倦感。
“回来啦。”穆祉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王橹杰把蛋糕和牛奶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穆祉丞已经蹭过来了，像只小猫一样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今天怎么这么久，我睡了一觉你才回来。”
王橹杰换好鞋，转过身来。穆祉丞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看起来困得随时能再睡过去。王橹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柔软得像是刚洗过。
“给你买了蛋糕，先吃还是先洗澡？”王橹杰低头问他。
穆祉丞在他怀里拱了拱，含混地说：“……先抱一会儿。”
王橹杰笑了一下，把他整个人搂紧了。穆祉丞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甜甜的牛奶味，和王橹杰自己用的清爽款完全不同。但这个味道沾在卫衣上，一整天都闻得到，王橹杰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
就这么抱了大概有两分钟，穆祉丞的手机突然在沙发上震了起来。穆祉丞不情不愿地从王橹杰怀里退出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接，王橹杰拎着蛋糕和牛奶跟在他后面进了客厅。
穆祉丞接起电话，那边声音很大，王橹杰隔着两步远都听见了。
“恩仔！恩仔！明天周六有没有安排？”是黄朔的声音，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
穆祉丞看了王橹杰一眼，对着手机说：“没有啊，怎么了？”
“那太好了！明天晚上大家一起去KTV，好久没聚了，张峻豪他们都说来。对了，你把王橹杰也叫上，好久没见你们俩了。”
穆祉丞捂住话筒，仰头看王橹杰。王橹杰正在拆蛋糕盒子，感受到他的目光，点了下头。
“好，我们去。”穆祉丞对着手机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我把地址发你。拜拜恩仔！”
“拜拜。”
挂了电话，穆祉丞把手机一扔，又凑到王橹杰身边，探头看蛋糕。王橹杰已经把草莓蛋糕取出来了，草莓很大一颗，红艳艳地嵌在奶油里，看起来就很好吃。
“张嘴。”王橹杰用叉子叉了一颗草莓，递到穆祉丞嘴边。
穆祉丞张嘴吃了，草莓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他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地说：“好甜。”
王橹杰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没忍住笑了。穆祉丞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像只仓鼠，什么都要嚼半天才咽下去。
“你笑什么？”穆祉丞咽下草莓，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王橹杰擦了擦手指，“明天去KTV，你穿什么？”
穆祉丞愣了一下，显然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王橹杰的卫衣，理直气壮地说：“就穿这个啊。”
王橹杰看着他被卫衣领口遮住一半的锁骨，沉默了一下：“穿你自己的。”
“为什么？”穆祉丞眨眨眼睛，明知故问。
王橹杰没回答，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领口拉上去，动作很自然，耳尖却悄悄红了。
穆祉丞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两个人出门。
穆祉丞到底没有穿自己的衣服，而是穿了王橹杰一件黑色卫衣，说是“借穿一下又不会怎样”。王橹杰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不过穆祉丞好歹听了话，在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牛仔外套，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像是只穿了男朋友的衣服出门。
北京的晚风很凉，从小区门口走到停车场的路上，穆祉丞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王橹杰走在左边，正好帮他挡掉大部分的风。穆祉丞走了两步，悄悄把手伸进王橹杰的外套口袋里，王橹杰的手指立刻扣住了他的，十指交叉，藏在口袋里。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穆祉丞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王橹杰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穆祉丞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含混地说了一句“到了叫我”，就真的闭上了眼睛。
王橹杰偏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映在穆祉丞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而均匀。他的嘴唇微微嘟着，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像个高中生。
不，穆祉丞本来也不大。王橹杰有时候会想，明明也没差多少，怎么穆祉丞看起来就那么小，让人总想把他护在身后。
到了KTV门口，王橹杰轻轻拍了拍穆祉丞的脸：“哥哥，到了。”
穆祉丞皱着眉“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他揉着眼睛坐直，头发翘起一撮，王橹杰伸手帮他按了按，没按下去，反而更翘了。
“算了，走吧。”王橹杰放弃了。
黄朔订的是个大包间，王橹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峻豪正拿着话筒嚎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到天上去，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黄朔眼尖，第一个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挥手：“恩仔！这边这边！”
穆祉丞笑着走过去，跟黄朔击了个掌，又跟张峻豪他们打招呼。王橹杰跟在他后面，点了个头算作招呼，自然而然地在穆祉丞旁边坐下。
包间里光线暗，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穆祉丞坐下之后立刻往王橹杰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王橹杰的手搭在穆祉丞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看起来像是虚虚地揽着他。
黄朔把话筒递给穆祉丞：“恩仔你来一首，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穆祉丞接过话筒，翻了翻点歌本，点了一首慢歌。他唱歌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话软软的，唱歌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干净的清透感，像是山涧里的水。王橹杰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看他，穆祉丞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偏头看了王橹杰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撞上，穆祉丞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继续唱。
一曲唱完，大家鼓掌。张峻豪起哄说王橹杰也来一首，王橹杰摇摇头表示不唱，穆祉丞却把话筒塞进他手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唱一首嘛。”
王橹杰看了看手里的话筒，又看了看穆祉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命地点了首歌。
他唱的时候，穆祉丞就一直盯着他看。王橹杰唱歌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线条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下颌线利落分明。穆祉丞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被旁边的黄朔看见了。
黄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恩仔，你这眼神，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耳朵尖红红的，但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唱到一半的时候，穆祉丞突然站起来，凑到王橹杰耳边说了句什么。王橹杰放下话筒，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包间。张峻豪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们去哪儿”，被黄朔一把拽住：“你管人家呢，继续唱你的。”
走廊里灯光比包间亮很多，穆祉丞走在前面，王橹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安静一些，能听到各个包间里传来的歌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穆祉丞转过身来，背靠着墙，仰头看王橹杰。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里的光像是碎掉的星星。
“怎么了？”王橹杰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轻。
穆祉丞没说话，伸手拽住了王橹杰卫衣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点。王橹杰配合地低下头，穆祉丞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的一个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橹杰的手揽住穆祉丞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穆祉丞顺势靠进他怀里，嘴唇从他唇上移开，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距离，笑着说：“你刚刚唱歌的时候特别好看。”
王橹杰低头看他，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他腰侧的布料，声音有点低：“那也不用在走廊上亲。”
“又没有人看到。”穆祉丞理直气壮。
话音刚落，拐角另一边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人同时僵住，穆祉丞瞬间从王橹杰怀里弹开，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拐角处走出来，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去了，但穆祉丞分明看到那服务员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完了，被看到了。”穆祉丞捂着脸蹲下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王橹杰也有些不自在，但看着穆祉丞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他弯腰把穆祉丞拉起来，穆祉丞整张脸都是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你都不看路的吗！”
“我背对着拐角，怎么看得到。”王橹杰无奈地说。
穆祉丞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丢死人了。”
王橹杰揽着他的肩膀，在他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低声说：“没事，他又不认识我们。”
穆祉丞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是红扑扑的。他看了王橹杰一眼，小声说：“回去吧，出来太久他们该找了。”
两个人回到包间的时候，黄朔正拿着话筒唱一首很嗨的歌，看到他们回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张峻豪倒是什么都没察觉，还在那里抢话筒。
穆祉丞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往王橹杰那边靠，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在找安全感。王橹杰由着他靠，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肩头画圈。
十点多的时候，大家开始散了。黄朔在门口跟大家一一道别，轮到穆祉丞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恩仔，下次再约啊。”
“好。”穆祉丞笑着说。
回去的车上，穆祉丞又困了。这次他没有靠着王橹杰睡，而是直接把头枕在了王橹杰腿上，整个人横躺在后座上，蜷成小小一团。王橹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
穆祉丞半梦半醒之间，伸手抓住了王橹杰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橹杰。”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没事。”穆祉丞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失在车内的暖风里，“就是叫叫你。”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流动的夜色，高楼和路灯的灯光一帧一帧地掠过。穆祉丞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安稳。
王橹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哥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王橹杰把穆祉丞从车上捞出来，穆祉丞半梦半醒地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路被半抱半扶地弄回了家。
进门之后穆祉丞倒是醒了一点，自己去洗了澡。王橹杰换了床单，把穆祉丞那些玩偶重新摆好，等他出来的时候，被窝已经暖好了。
穆祉丞钻进被窝，立刻把柴犬玩偶拽过来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拉王橹杰的衣角：“快来。”
王橹杰关了灯，躺下来。穆祉丞立刻把柴犬丢到一边，整个人翻过来钻进王橹杰怀里，脸贴着他的锁骨，腿搭在他身上，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你今天在走廊上……”穆祉丞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王橹杰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穆祉丞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下次亲你的时候，我会先看路的。”
王橹杰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隐约传来深夜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这个城市在低低地哼着什么歌。
穆祉丞在王橹杰怀里找到了那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晚安，橹杰。”
“晚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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