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第十次推开四楼声乐练习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穆祉丞,三代已经正式出道的前辈,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饭盒,专注地看着坐在地板软垫上的王橹杰。
王橹杰捧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饭盒,脑袋几乎要埋进去,正小口小口地扒着里面的粥。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刚好切过穆祉丞的侧影,给他略短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极细微的尘埃。画面安静得有点……过分。
张函瑞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外隐约的乐器声和脚步声。他清了清嗓子,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王橹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看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慌乱,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穆祉丞倒是很镇定,只是侧过身,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手上动作没停,又往王橹杰饭盒里夹了什么。
张函瑞走过去,把肩上的背包“咚”一声扔在旁边另一块软垫上,盘腿坐下,视线在两个饭盒之间,以及那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练习室里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这里温度莫名比外面高几度。
张函瑞我说
张函瑞拖长了调子,眼睛盯着穆祉丞手里的保温饭盒盖子上那个可爱的小猫图案——这绝对不是公司食堂或者外卖的包装。
张函瑞穆师兄,您这……爱心营养餐配送服务,未免也开展得太勤快了点吧?这个月第几回了?让我数数啊……
王橹杰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急着辩解。
王橹杰没、没多少次……函瑞你别瞎说。师兄他就是……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回肚子里,只留下一点气音。他不敢看张函瑞,更不敢看身边的穆祉丞,只死死盯着饭盒里熬得软烂粘稠、点缀着碧绿葱花的粥米,好像能数清里面有多少粒米。
张函瑞顺路!?
张函瑞眉梢高高挑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划着路线。
张函瑞从三楼最东头的舞蹈大练习室,‘顺路’溜达到四楼最西边的这间小声乐室?还每次都‘刚好’手里提着一个,哦不,是两个。
他指了指王橹杰怀里那个白色的。
张函瑞保温饭盒?师兄,您这顺的路,是不是有点过于曲折和刻意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转向王橹杰,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货真价实的疑惑。
张函瑞而且,王橹杰同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急性胃炎住院,一周后回来就说没事了,生龙活虎得能吃下三份练习餐。这都过去快四周了吧?胃疼早好全了,还天天喝这么精致的病号粥?
他说着,还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食物香气,有米香,有鸡丝的鲜,好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清香,闻着就让人感觉……很养生,很费功夫。
王橹杰被问得哑口无言,耳尖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效的音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穆祉丞。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稳稳地将一块雪白剔透、一看就细心剔除了所有小刺的鱼肉,放进了王橹杰的粥面上。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穆祉丞盖上自己手里的浅蓝色保温盒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在镜头前和舞台上常见的、温和中带着点距离感的样子,只是眼神落在王橹杰泛红的侧脸上时,会不自觉地软下一点点。他转向张函瑞,语气平静,陈述事实般开口。
穆祉丞医生说,胃黏膜损伤恢复需要周期,急性症状消失后,至少还需要养三个月。饮食必须定时、清淡、营养均衡。
穆祉丞而且我看过你们的物料,公司的饭……….橹橹他吃饭那个表情简直了!他都不吃!如果不是这样,他的胃也不会这么差!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对后辈健康的合理关切。张函瑞一时语塞,张了张嘴,那句“公司食堂也有清淡窗口”在舌尖转了一圈,愣是没说出来。他看着穆祉丞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再看看王橹杰那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的鹌鹑样,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王橹杰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堵住张函瑞可能接着追问的嘴,赶紧舀起那块鱼肉,连同一勺粥塞进嘴里。可能是吃得太急,也可能是心神不宁,一点米粒粘在了他的嘴角。
张函瑞刚想提醒,就见穆祉丞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王橹杰的嘴角,将那粒米抹掉。动作快而轻,一触即分。擦完后,他也没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一片灰尘般寻常,目光依旧落在王橹杰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低声说了句。
穆祉丞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落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练习室里,却清晰无比。
王橹杰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整张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猛地低下头,这次是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了。
而张函瑞,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穆祉丞那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脸,又看看已经快变成一只煮熟虾子的王橹杰,最后目光落在穆祉丞那刚刚完成“擦拭任务”、此刻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阳光束里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舞动。
刚才那一幕,那过于自然亲昵的触碰,那低声的嘱咐,还有这两人之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奇怪氛围……张函瑞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微妙的牙酸,以及一种非常清晰的、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显得极其突兀且多余的认知。
他先前那些调侃和疑问,在这无声却信息量巨大的互动面前,突然变得苍白又幼稚。
练习室里只剩下王橹杰努力控制却依旧轻微的碗勺碰撞声,以及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嗡鸣。
张函瑞默默地、慢慢地向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沉进软垫里。他移开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心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张函瑞不对啊,以前没听说啊。十分有九分不对劲!这个小橹橹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吃个饭还能把米粒吃脸上?关键是,穆师兄你那动作是不是也太顺手了点?!(啊啊啊啊啊!这个是我不付费就可以看的吗?)
张函瑞绝对有情况!
张函瑞你完蛋了!王橹杰!居然不告诉我!
无数问号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个加粗放大的体感:自己好像,真的,很多余。
他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出去?比如突然想起舞还没练完?或者喉咙疼要去买水?可他现在起身离开,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反而更奇怪?
就在张函瑞内心天人交战,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像个两千瓦电灯泡,明亮又碍事地杵在这片弥漫着粥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息的空间里时,穆祉丞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倒出一小杯浅褐色的液体,推到王橹杰手边。“温度刚好,喝了。”语气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王橹杰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不用了吧”之类的,但手却很听话地伸过去,捧起了那个小杯子,凑到嘴边小心地喝着。
张函瑞瞥了一眼,那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养生茶。他闭上嘴,彻底放弃了继续提问的打算。他算是看出来了,在这间练习室里,在某些问题上,穆祉丞的话就是最终解释权。而他张函瑞,今天就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推开这扇门。
他决定把自己当成一块背景板,一块会呼吸的、内心正在疯狂刷弹幕的背景板。他重新抓过自己的背包,摸出耳机塞上,胡乱点开一首歌,把音量调大。目光刻意避开那两人,假装对窗外飞过的一只鸟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见,穆祉丞看着王橹杰乖乖喝完那杯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王橹杰,虽然还红着耳朵,但捧着空杯子,悄悄抬眼看向穆祉丞时,那双平时总是清澈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张函瑞从未见过的、柔软又明亮的光。
张函瑞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窗外那片空旷的天空。
得,这地儿是真待不下去了。他无比肯定地想。以后午休时间,他绝对、绝对要换个地方待着!
张函瑞等穆师兄走你就完蛋了!
张函瑞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