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余国。
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辉,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盖不住宫城深处传来的一声清亮啼哭。
“生了!是皇子!”产婆抱着襁褓奔出来时,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李德全猛地直起身,见那襁褓被晨光一照,竟似有淡淡的紫气萦绕,他瞳孔骤缩,转身便往勤政殿疾奔,连呼“大喜”。
彼时皇帝余昭正临窗批阅奏折,闻听长子降生,刚要起身,却见窗外天光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有万千紫气自东方涌来,如锦缎般铺满穹顶,连空气中都漫着一股清润的异香。
“紫气东来……是祥瑞!此子当有天命!”钦天监监正颤巍巍跪倒,声音里满是激动。满朝文武闻讯赶来,望着漫天紫气,无不叩首称贺。
余昭龙颜大悦,当即给新生儿赐名“钦”,取“奉天承运,钦命所归”之意。其母冯贵妃,因诞下祥瑞之子,三日后便被册封为后,入主中宫。而尚在襁褓中的余钦,也被直接立为太子,赏赐流水般送入东宫,一时风光无两。
太子余钦的童年,是被蜜和金粉泡大的。皇后冯氏视若珍宝,皇帝余昭更是溺爱有加,宫里最好的太傅教他读书,最勇的将军教他骑射,连玩的木马都是赤金镶嵌宝石所制。他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串宫人内侍,捧着茶点、扇着风,生怕他受半分委屈。宫人们私下都说,太子殿下是踩着祥云降生的,将来定是位千古明君。
余钦也确实聪慧,三岁能背《诗经》,五岁便能与太傅对弈,眉眼间既有皇子的矜贵,又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宫里上下,谁不喜欢?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顺遂竟会在他五岁那年,戛然而止,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余钦刚在皇后宫里吃完点心,正由宫女陪着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他好奇地抬头,就见李德全脸色惨白地跑进来,扑通跪在皇后面前,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娘娘……陛下……陛下他……”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人猛地推开,皇帝余昭一身龙袍,却满脸怒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内的冯皇后。他身后跟着几名禁军,手里还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是皇后身边最贴身的侍女。
“冯氏!你可知罪?”余昭的声音像淬了冰,砸在地上都能冻出裂纹。
冯皇后脸色煞白,抱着刚跑过来的余钦,强作镇定地福身:“臣妾不知身犯何罪,惹陛下如此动怒?”
“不知?”余昭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侍女,“你这心腹侍女已亲口招供,你与你那义兄,定远将军冯远,早已暗通款曲!这孽种……”他目光扫过余钦,眼神里的厌恶让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指不定是谁的种!”
“陛下!”冯皇后如遭雷击,浑身发抖,“臣妾冤枉!冯将军是臣妾义兄,兄妹情深,何来苟且之说?这定是诬陷!”
“诬陷?”余昭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冯远近日常借探望之名入宫,逗留后宫多时,宫人间早有流言!你当朕是聋子瞎子不成?”
那侍女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皇后娘娘饶命!是……是将军府的人逼奴婢说的……奴婢不敢撒谎啊……”
她这话看似求饶,却坐实了皇后与冯远的私情。冯皇后气得浑身冰凉,指着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余钦被这阵仗吓得大哭,抱着皇后的脖子喊“母后”。可他的哭声,只让余昭更加烦躁。
“来人!”皇帝厉声下令,“将废后冯氏打入冷宫!冯氏一族,无论老幼,全部拿下,秋后问斩!”
“陛下!不可啊!”冯皇后凄厉地哭喊,“臣妾是冤枉的!求陛下看在钦儿的份上……”
“别叫他钦儿!”余昭厉声打断,“他不配!从今日起,废除余钦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刻流放蜀地,永世不得回京!”
旨意一下,满殿哗然。冯皇后眼前一黑,抱着余钦软软倒了下去。
余钦还不懂“流放”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平日里对他笑容温和的父皇,此刻眼神像要吃人。他被禁军从皇后怀里硬生生拉开,吓得放声大哭,伸手去抓母亲的衣角,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看着皇后被人拖走,听着宫人们的尖叫和哭喊,看着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短短一个时辰,天翻地覆。
曾经的太子余钦,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官差押着,走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身后,是冯氏一族被抄家灭门的哭嚎,是冷宫方向传来的隐约泣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蜀地遥远,路途中布满荆棘。没有人知道,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在被剥夺一切、推向未知的深渊时,小小的身体里,除了恐惧和茫然,是否还埋下了别的什么东西。
马车轱辘作响,载着曾经的太子,驶向那片荒芜的远方。而京城的天空,那曾经象征祥瑞的紫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