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崇教殿侧的临水轩水光潋滟,丝竹声隐隐。
为彰显储君风雅,亦或别有深意,萧玦设下小型文宴,邀了新晋翰林、清流子弟与东宫属官品茗论诗,鉴赏书画。
太子妃陆挽舟作为女主人端坐一侧,仪态无可挑剔,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目光掠过下首时,总带着一丝冰封的寒意。
知念被安排在萧玦下首不远处,一袭水碧色烟罗裙,宛若误入墨客丛中的一株铃兰花,正无聊地拨弄着琉璃盏中的蜜渍梅子。
沈砚便在其中。
他着一身月白暗竹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清挺如竹,静坐间自有书卷清气与世家风仪流淌。他并不多言,只在必要处从容应答,见解精妙,连萧玦也微微颔首。
宴至半酣,宫人奉上数幅前朝山水小品。其中一幅《春山烟雨图》墨色氤氲,意境空远,众人纷纷称道。
知念闻声抬头,随意瞥了一眼,那湿润朦胧的意境勾起了心底遥远的印象,脱口轻声道:“这云气湿漉漉的,倒像我们江南三四月间的梅雨天,墙根都能长出青苔来。”
嗓音娇脆,带着不经意的鲜活,瞬间打破了满堂文绉绉的讨论。
沈砚原本垂眸观画,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水碧色身影上。
多年未见,她已从记忆里那个会扯着他袖子抱怨黄梅天、弄脏新裙子就瘪嘴的小姑娘,出落成眼前明媚鲜妍、眸中犹存娇憨的少女。
几乎是本能地,他温声接口,嗓音里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追忆:“侧妃娘娘所言极是。此画水气沛然,确得江南春霖神韵。犹记故园梅雨时节,檐雨滴答,青石生苔,正是此番光景。”
他望向知念时,那不同于旁人的、一闪而过的专注与复杂,未能逃过某些锐利的眼睛。
知念闻声好奇望去,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这人……眉眼间似有模糊的熟悉感,尤其那温润含笑的眸子。
就在这时,沉寂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关键人物‘沈砚’出现。资料补充:此为原身幼时于江南祖宅避暑时的邻居兄长,双方家族曾有意结亲,后因原身入选东宫作罢。】
妈呀!旧情人?!还是差点定亲那种?!
知念心头一跳,做贼般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萧玦。
见他正与身旁一位老臣交谈,似乎并未留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心虚感却挥之不去。
系统冷冰冰的指令紧随而至:【任务提示:请宿主利用此层关系,与男配沈砚保持‘暧昧不清’、‘旧情难忘’之态,务必引发男主猜忌与厌弃。此为修正剧情偏移之关键。】
?!这不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吗?!知念内心哀嚎,但想起那“终极恶毒催化剂”任务和系统的最后通牒,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调整脸上的表情。
于是,她看向沈砚时,努力绽开一个比刚才多了几分“欲语还休”和“故人重逢感慨”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这位大人也是江南人?听着……很是了解呢。” 她刻意在“很是了解”上加了点微妙的停顿,试图营造一点若有似无的“默契”。
这笑容落在不同人眼中,意味截然不同。在沈砚看来,是她终于记起了些许旧情,眸光微亮,心中涟漪更甚。
萧玦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沈砚话中那“犹记”二字,带着一种私密的回忆感,仿佛他与知念共享着某个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的,鲜活具体的过往。
一股极其细微却尖锐的不适感,悄然袭上心头。
“沈修撰与孤的爱妃,倒是同乡。”萧玦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适时打断了那让他不悦的氛围。
他目光清淡地扫过沈砚,最后落在知念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颇有共鸣。”
他特意强调了“孤的爱妃”四字。
沈砚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垂首恭敬道:“殿下明鉴。臣与侧妃娘娘确是同乡。” 他未否认“共鸣”,亦无法否认。
陆挽舟此刻也含笑开口,语气轻巧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是啊,砚表兄与苏妹妹家是世交,早年想必见过的。”
那一句“世交旧识”,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玦心底的深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与疑影。
世交?多早?见过几次?为何阿念从未对他提起分毫?是有意隐瞒,还是……不值一提?
知念听了陆挽舟的话,配合地做出恍然状,又仔细瞧了瞧沈砚,终于从记忆角落(更多是系统灌输的模糊印象)挖出些许影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赧轻呼:“啊……是沈家哥哥?”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沈家哥哥”四字,清脆又亲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另一块巨石。
萧玦捏着白玉杯盏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挂着淡笑与众人品评后续画作,谈笑风生,但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锁,牢牢锁着下方那两人之间哪怕最细微的互动。
他看见,当沈砚与其他翰林引经据典、侃侃论诗时,知念听得格外认真,杏眼微亮,那是她真正被吸引、感兴趣时才有的模样。
她还无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而沈砚的目光,总会以极其隐蔽的速度,极其克制地掠过知念的方向。
那目光中深藏的温柔、欣赏与一丝无法掩饰的黯然,如何能瞒过萧玦那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
那可不是一个普通世交兄长该有的眼神。
宴席尾声,宫人呈上精致的茶点。一碟藕粉桂花糕,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是地道的江南风味。
知念显然喜欢,眉眼弯弯地多用了一块。
沈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唇角难以自抑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的涟漪。他低低自语般感慨了一句:“这糕的形色……颇有几分姑苏旧街老字号的神韵。”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丝竹与交谈声中。
但萧玦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沈砚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更看见了——
知念吃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长睫轻颤了一下,眼神有刹那的放空,仿佛被这句低语不经意地勾起了某种遥远而私密的回忆。
那瞬间细微的怔忪与恍惚,如同投入萧玦心湖的又一块冰,让他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