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王橹杰觉得自己永远只是穆祉丞身后的影子，直到某天他发现，影子也许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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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有一个秘密

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穆祉丞的生日。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穆祉丞考核时跳慢歌的截图，闭着眼睛，动作很轻。第二张是穆祉丞在便利店门口低头喝牛奶的侧影，帽子压得很低，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第三张是穆祉丞的围巾，灰色的，搭在练习室椅背上，边角起了毛球。

三张照片，他看了无数遍。

他不敢拍穆祉丞的正脸。怕被发现，更怕自己看了之后忘不掉。虽然他现在也已经忘不掉了。

王橹杰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穆祉丞身后的影子。穆祉丞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固定的距离。穆祉丞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穆祉丞转弯，他也转弯。穆祉丞永远不会回头看他，因为影子就在身后，不需要回头。影子不会说话，不会打扰，不会要求什么。影子只是跟着。

王橹杰觉得这样也挺好。

穆祉丞身边有很多人。队友、朋友、同期的练习生、新来的后辈。穆祉丞对谁都好，对谁都笑。王橹杰见过他给很多人递水，给很多人拍肩膀，对很多人说“辛苦了”。每一次王橹杰都站在不远处，看着穆祉丞的侧脸，看着穆祉丞笑起来的弧度，看着穆祉丞把手放在别人肩上。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朵是红的。

后来他学会了避开。穆祉丞在练习室的时候，他去编曲室。穆祉丞去食堂的时候，他等十分钟再去。穆祉丞在走廊里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绕另一条路走。他以为这样就能好一点。但没有用。他脑子里全是穆祉丞。穆祉丞的声音，穆祉丞的动作，穆祉丞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他绕了很远的路，最后还是回到原点。穆祉丞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那天是穆祉丞的生日。

王橹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他想过送很多东西。一双舞鞋，穆祉丞的码数他早就记住了。一条围巾，和穆祉丞那条灰色的一模一样，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同款。一张手写的卡片，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

最后他什么都没送。

他把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放进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去了练习室，等所有人都走了，把一张小马宝莉的珍奇卡放进穆祉丞的柜子里。没有署名。他不敢。

第二天他在走廊里遇到穆祉丞。穆祉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早。”

“师兄早。”王橹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他走出三步，穆祉丞叫住了他。“王橹杰。”

王橹杰停住了。穆祉丞很少叫他的全名。他转过身，看见穆祉丞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张小马宝莉的卡。

“这个，”穆祉丞晃了晃手里的卡，“是你放的吧。”

王橹杰的脑子一片空白。

“整个公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喜欢小马宝莉。”穆祉丞看着他，表情很平，“我没跟别人说过。”

王橹杰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可能是别人，想说也许只是巧合。但穆祉丞的眼睛看着他，很安静，像一面镜子。王橹杰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脸红透了，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

穆祉丞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王橹杰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像是穆祉丞知道了什么，又像是穆祉丞什么都没想。

“谢了。”穆祉丞把卡收进口袋，“挺好看的。”

然后他走了。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心跳快得发疼，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穆祉丞知道了。穆祉丞知道是他放的。穆祉丞说“谢了”。

但穆祉丞什么都没多问。没问他为什么送，没问他怎么知道，没问他为什么不敢署名。穆祉丞只是说“谢了”。和收到任何一份普通礼物一样的反应。

王橹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穆祉丞收下了，穆祉丞说好看，穆祉丞叫了他的全名。这些都是进步。但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因为穆祉丞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多余的东西。就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一个普通的后辈。一个影子。

王橹杰回到宿舍，打开那个加密相册。三张照片还在。他看着穆祉丞的侧影，看着那条灰色围巾，看着闭着眼睛跳舞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拍了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穆祉丞的侧面或者背面。没有一张正脸。因为他不敢。他连拍一张正脸照的勇气都没有，却妄想穆祉丞能看见他。

影子怎么会被看见呢。影子只有在光熄灭的时候才会消失。没有人会回头找自己的影子。

王橹杰把手机放下。天花板上那张模糊的地图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湿了枕套，一小片，凉的。

后来穆祉丞开始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那个人是新来的练习生，比王橹杰还小一届。穆祉丞和他一起练舞，一起去便利店，一起在走廊里说话。穆祉丞对他笑，给他递水，拍他的肩膀。和王橹杰第一次见到穆祉丞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王橹杰站在走廊拐角，看着穆祉丞和那个人并肩走着。穆祉丞偏着头在说什么，那个人笑着点头。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瓶牛奶。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温度。

王橹杰转身走了。他没有回练习室。他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脸。水很冰。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眼睛是红的。他看了自己三秒，然后低下头，把水龙头关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穆祉丞站在走廊里。

王橹杰僵住了。穆祉丞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抬了一下头。

“你最近，”穆祉丞的声音很平，“躲我。”

王橹杰的喉咙发紧。“没有。”

“有。”穆祉丞看着他，“你以前走这条路。现在绕另一条。你以前在食堂坐我斜对面。现在坐到最角落。你以前练习室待到很晚。现在很早就走。”

王橹杰没说话。

“为什么？”穆祉丞问。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安静，像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红着眼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他忽然觉得很想笑。穆祉丞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他送小马宝莉卡，知道他学他的舞，知道他在便利店对面站了很多个夜晚。穆祉丞什么都知道。但穆祉丞不说。穆祉丞只是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躲。

“师兄，”王橹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什么都知道，对吗。”

穆祉丞没说话。

“你知道是我放的卡。你知道我学你的舞。你知道我在便利店对面站着。”王橹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穆祉丞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你想让我说什么。”穆祉丞问。

王橹杰张了张嘴。他想说“说你知道”，想说“说你看见了”，想说“说你不是完全不知道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穆祉丞接下来的话。穆祉丞会说“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会说“你是个好孩子”，会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那些话他不想听。

“算了。”王橹杰低下头，“我走了。”

他转身。穆祉丞没有叫他。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王橹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等着穆祉丞叫他。等着穆祉丞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王橹杰”。但穆祉丞没有。王橹杰走到转角，拐过去。然后他停住了。他靠在转角的墙上，闭上眼睛。

没有追上来。果然没有。

王橹杰回到宿舍，打开那个加密相册。三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删除。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相册空了。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那张模糊的地图还在。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王橹杰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走廊里遇到穆祉丞。两个人面对面。王橹杰低下头，叫了一声“师兄好”。穆祉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橹杰走到练习室，关上门。对着镜子摆好姿势。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跳的是新编的舞。动作很干净，很利落。没有一个动作是学穆祉丞的。

他跳完了整首歌。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专注，很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叫穆祉丞。

但这次，他没有哭。1